他将眼里的厌恶很好地隐藏起来,“自然是包括的。”
“那我没有这样的喜欢。”辛夷斩钉截铁。
“因为太小了,神明不能只喜爱一个人,世界会乱套的。”
她好像隐约摸到了无惨的心思,昨晚的闷气也找到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找到了症结,就能对症下药地进行安慰。
“我喜欢啾啾,喜欢树木,也喜欢你,但是这些喜欢总有程度的轻重。”辛夷想着自己当初是怎么哄赤豹的,将这些手段通通用到无惨身上,“我总是最喜欢你的。”
“即便你将来娶妻生子,变成了一个糟老头子,也会偏心喜欢你。”
辛夷对他的底线一降再降,只要无惨还有那双漂亮的红眼睛,她总是会喜欢他的。
人类到底不同于动物,无惨用着她喜欢的眼睛,执着地追问,“为什么神明只喜爱上了一人,世界就会乱套了?”
她耐心地解释:“神明到底有超越人类能力,若是私心地只爱上一人,不免会被人类所用,在人世间搅弄风雨。”
说着说着,她忽然没有力气维持结界,也没有力气再解释了。
“总之,会发生不好的事。”
辛夷罕见地觉得疲惫,雨丝飞进来,打湿了头发与衣裳,隔绝在外的寒冷也不甘心地聚拢过来。她一下子觉得自己比流浪在外的狸奴好不了多少,只是回过头,无惨比她更为狼狈。
她将少年推回到室内。
“别再纠结了,当务之急是先将你的病养好。”
“不要仗着我给你的灵力胡乱走动淋雨,毕竟你的身体依旧是孱弱的。”
她说完,也不管无惨的反应,将障门与窗户紧紧闭上。
恍惚又想起之前无惨问她,是否有兄弟姐妹。为什么这个人总爱问一些能扎人心肺的问题。
她曾有过一个姐姐,叫做瑶光。说是姐姐,事实上,瑶光对她把母亲对孩子应该做的事全都做了。
虽然辛夷同瑶光一样,是天地生养的山鬼,并不像弱小的生物,需要母亲的照料,但总归被照料的一方会过得好很多。在辛夷出生时,瑶光已经很虚弱了,后来她是在一个惠风和畅的午后,随着山间的溪流一同消散在天地间的。
山鬼的寿命很长很长,辛夷不明白瑶光怎么会这么快消逝。那多嘴多舌的河伯前来吊唁时对她说,万不要像瑶光一样,对人类付出一腔真情。
后来每每见到他,他都劝她找些少年男女在身边,一则可以打发时间,再则同人类少年谈够了感情,便不会再同瑶光一般,失了情就将整个人赔进去。
在某些时候,他的话很多,某些时候,即使遭到辛夷的再三逼问,铁拳之下,他也三缄其口。
着实讨厌。
辛夷趴在树上,听了很久的雨声,在这一天,在这一时刻,她真的很想很想巫山。甚至想见一见讨厌的河伯。
雨水不停地在下,内城积起了水,再落下去,平安京也要被淹没。
医师开的药变得清淡了不少,减去了那些难以入口的苦涩。无惨沉着脸看向医师,晦涩灯光下,医师看起来比他还要命不久矣。
这样的人,看了就心烦讨厌。
他闭上眼,懒得再装温和的模样。
“这么久了,连一点名堂都看不出吗?”
医师放下手,“前日淋了雨,大人的身体似乎有些承受不住雨水和寒气,但是您的精神又很好。”
“这让我觉得奇怪,但是据此,我思考出了一个新的药方,兴许对大人的病有效果。”
木窗厚重,这几日阴雨不停,即便停下了,天色也是阴沉沉的,见不到半分阳光,渗在窗棂里的雨水长久地停驻,没有要干的迹象。兴许放晴之后,会从里面长出一朵蘑菇来。
无惨看了一眼窗户缝隙中的绯樱,褪去了鲜艳的樱花,只余深绿浅碧的枝叶覆盖,看起来难免单调。但是这样的单调也有好处,一眼看过去,就能知道她在不在上面。
“我想要快些好起来。”无惨很慢地说着。
他像是没有拿牢手中的药碗,那脆弱的瓷器从半空中跌落,在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
声音清脆。
少年微微低下头,“若我不能痊愈,恐怕医师您也不会好了。”
他弯了弯眉眼,笑得很愉快。
这是一条盘踞在阴暗处,在嘶嘶吐着毒信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