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低头用袖子抹着眼睛,他是一个自私的小孩,还是更在乎阿父,没办法去为吕相邦求情。
吕不韦看出扶苏在自责,他嘴唇微张,惊讶嬴秦王族居然出了这样心软仁善的孩子。便是当年的异人,也在需要返回秦国的时候,抛下了喜爱的长子嬴政,并不会这样伤心。
说心里没有触动,那是假的。吕不韦却没有安慰扶苏,只是坐起身来,我听闻长公子新建造了一座学校?
扶苏吸着鼻子点头:你要去看看吗?
吕不韦道:好。不过再去之前,我得先给长公子讲完课,讲完课再查查功课。
扶苏被功课转移了注意力,也不偷偷哭了。他浑身冒起了冷汗,底气不足地小声应道:好。回应完,他偷偷抬眼瞄了吕不韦一眼。
吕不韦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小孩这般讨厌写功课?无论是当年的异人、嬴政,还是他的独子,都从小手不释卷,不但会完成他交代的功课,还能自己超额完成许多。
不理解,十分不理解,怎么会有小孩讨厌写功课?
吕不韦让蒙毅把扶苏的功课拿过来,他不断地翻阅着。
纸张哗啦啦地被翻着,明显吕不韦越来越急躁,恨不得把手里这些功课都塞进扶苏的脑子里。
扶苏跪坐得板板正正,也不再歪扭身子了,两只小手抓在一起:相邦生病了,还是过一阵再检查吧。
吕不韦冷笑道:不用了,长公子造出来的纸张更轻薄,生病的人也能翻得动。
扶苏扁了扁嘴巴,他就该用竹简做功课,问就是纸张不够用了。
吕不韦将作业本摊开,放在扶苏面前,点着上面斗大的字道:我让长公子练十张纸的字,长公子确实练了十张,但是这一页怕是只装了十个字吧?
扶苏小声道:有二十五个字呢。他也不傻,偷懒也不会偷得那么明显。
吕不韦屏住呼吸,指着最后一个字道:它的左右部分为何分得那么开?是左半部分要写功课,但右半部分想跑出去玩吗?呵呵,看出来了,那一撇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扶苏满脸通红,自觉地伸出小手,视死如归地鼓着胸膛道:您打我吧!他的睫毛颤抖个不停,手也哆哆嗦嗦。
吕不韦合上本子,长公子想要办学校,难道你打算让学生们也不写功课吗?
扶苏刚想点头,他觉得功课没什么用,该学的东西都学会了,为什么还要写功课?
吕不韦幽幽道:那群小孩儿都出身贵族,本就不服管教。若是不做功课,不但会到处闯祸,还很难记住什么东西。最后长公子手底下的臣属,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
扶苏听得一个激灵,立刻扭头对蒙毅道:蒙毅,你要提醒我,多给他们加功课!
人终究会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啊。刘邦啧啧叹道。
扶苏支支吾吾道:我不是让他们写功课。只是,只是让他们多温习温习,温故而知新。
哈哈哈。吕不韦放声大笑,笑完整个人精神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红光。
扶苏见自己不用挨打了,迅速收回手,藏进袖子里。他跟着陪笑,嘿嘿。
吕不韦从未见过比扶苏还要聪明的小孩儿,但也从未见过如此贪玩的小孩儿。若是没个好老师指引,恐怕这孩子未来会走弯路。
吕不韦想到李斯,这人现在倒是有了一些转变,却始终不肯严管扶苏。他又想到甘罗、蒙毅、成蟜和嬴政,越想越绝望,这群人一个比一个能惯孩子。
倒是有一个淳于越不惯孩子,但吕不韦真怕那个学孟学的把孩子给教歪了。
若是他过一阵卸任相位,必定要离开咸阳,返回文信封地的。那扶苏必须有一个新老师才行,而且这个老师要有足够多的为师经验,能管得住扶苏这种贪玩的孩子。
吕不韦捏着自己的胡须,半晌后道:你的学校快建成了,该招老师了。
扶苏道:我想发求贤令。
恐怕不会招来什么有才学的人。为了求贤令而来投奔的人,大多都是为了求官,哪能心甘情愿去当老师呢?
尤其是秦国想来尊崇以吏为师,学室教得也都是秦律法令,培养基层的秦吏。千里迢迢专门跑到秦国当老师,名声可不太好听。
扶苏挑起下巴,歪嘴一笑,三分凉薄七分漫不经心:没有人能拒绝我。他的求贤令写得特别好。
吕不韦忍不住捏住扶苏的嘴巴,歪着嘴做什么?
呜呜呜。扶苏努力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