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移动之间,她会抽空回到办公室,翻一翻当天的社群监测报表,试营运的贵宾不多,但每一位背后都有一群人。照片、文字、即时评论,她都快速扫过,手指轻点,把需要回应的部分标註起来,留待晚上集中处理。
以往,她总是把这些工作扛在自己的肩上,习惯在一天结束后再一口气吞进去,这一回事情有点不一样。
傍晚,大厅的亮被光调暗一阶,山谷外的天空留下最后一圈金边,橄欖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像一张静下来的网。
晚餐前,营运团队在后场开了一个十分鐘的短会,确认人力调度,总经理把重点说完后,视线落在安雨身上:「方总监,对外部分有没有特别需要大家配合?」
她打开平板,看一眼标註过的几则讯息:「有一位贵宾很喜欢浴池的光线,问能不能把照片转发我们官方的页面?」她抬眼,「我会私下跟她联系,取得授权和标註方式,大家只要注意房内的隐私提醒就好。」
说完这些,她本来准备关掉平板,却看到角落跳出一封新信,是国外合作媒体寄来的问候,顺便问到橄欖树已经开始接待客人,想要抢第一篇报导。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几秒,手指在萤幕上停住。
不远处的少齐看见这个小小的停顿,短会结束,眾人散开,他走近她身边:「英国媒体?」
「嗯,之前别的案子有合作。」她把信一眼扫完,用极快的速度归纳,「问是不是可以做一篇提前曝光?」
「想让我们先说故事。」他点出重点。
「对。」她说,「也代表我们的时间表又被往前推了一点。」
她语气平静,但他听得出来,那份被时间追着走的熟悉感又要抬头,他看着她手中的平板:「这封信,先放在我那边。」
「我会先回一封,」他说,「不是拒绝,而是请他们再等等,等我们自己准备好。」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衡量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你以前不会这样。」她低声说。
以前,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他会先从风险角度切入,一边提醒她注意,一边盯着她怎么用字,那些挑剔不完全是反对,而是一种他习惯控制风险的方式。
「橄欖树有它自己的时间表。」他淡淡说。
安雨没说话,眼底却有一点笑意慢慢浮上来。「好。」她点头,「那这封信,我就当没看见。」
他接过平板,指尖滑过萤幕,将那封信移到自己的信箱标籤下。
晚上,山谷完全黑下来,饭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线刻意压低,让远处的山依然保留一圈深色的轮廓,餐厅里传来低声的谈话与刀叉碰撞声,气氛宛如一池被控制得很好、不会溅出来的湖水。
晚餐进行得出乎意料顺利,高端客群的挑剔表现在细节里:有人要求特定温度的红酒,有人希望沙拉酱的酸度再降低一点,有人对枱花的高度提出建议。
餐饮部与礼宾部在后场进进出出,安雨偶尔经过,只用眼神问一句「都顺利吗」,得到的都是真正的「顺利」。
她站在餐厅偏内侧的一个位置,既能看到窗外的山,又能把几张关键桌面的表情收入眼中。
贴身礼宾桌边服务到位,有人在笑,有人眉毛微微皱着在想事情,有人把手机翻面放在桌上,全心对着眼前的食物与陪伴的人。
这样的画面,比任何一封漂亮的媒体稿更真实,她知道,今天不会没有问题,但至少,饭店已经开始按照自己的节奏呼吸。
快九点的时候,最后一批宾客离席,餐厅逐渐安静,服务生重新整理桌面,换上明天的桌巾。
安雨回到大厅,橄欖树在夜里的样子和白天不同,树干被从下往上的光托起,叶片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染成一层很淡的墨,大厅里只剩几位员工,降低音量在处理最后的收尾工作。
她走回橄欖树下,抬头看了几秒,才意识到有人已经站在那里。
少齐靠在一根原木柱边,外套还没脱,下巴的线条在灯光底下显得更利落,听见她的脚步,他转过身。
「有一点。」她坦白,「但比我预想中的少。」
他注目她的侧脸,「为什么?」
「因为今天大家比我想像中更稳。」她笑,「还有,因为有些该烦的事被你拿走了。」
他没有否认,「你习惯吗?」
她懂他问的是,习不习惯有人替她挡在前面。「以前我会觉得,」她想了一下,「如果有谁帮我消掉那些压力,是在质疑我撑不起来,现在……」她视线落在那棵树的影子上,语气变得更慢,「现在我知道,有人分担重量的感觉不是坏事。」
沉默在他们之间落下来,他们在橄欖树下站了一会儿,让今天一天的画面在脑子里慢慢过一圈:员工脸上的紧绷与放松、客人的眉眼、山谷的雾与光。
终于,她吐出一口长气。「回房间之后,我要把今天所有的事情写进报告。」
这个习惯从小时候老宅桌角写日记开始,日记变成报告,她需要谢谢眼前这位喜欢挑她字的男人,但她知道很多话不用急着说出口,他懂。
「报告先写一半就好。」他开口。
「为什么?」她转身正对他。
「另一半明天再写。」他看着她眼下细微的阴影,「明天才会知道,今天有哪一些是真的留下来了。」
她听懂那层意思,他的时间感一向拉得比她长,知道有些情绪要经过一夜的沉淀,才看得清楚。
「那你呢?」她问,「今天晚上会做什么?」
「把几封信回完。」他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平板,「顺便想一想,什么时候要让外面的人知道,这座山里真的亮起来了。」
「你不会又想在三天内把所有媒体都叫上来吧。」她挑眉。
「不会。」他摇头,「橄欖树不是那种饭店。」
她这才放下心来,嘴角弯起,像是为这个答案盖章。
大厅的灯再暗了一阶,只剩橄欖树被温柔的光包住,远处传来轻轻的道晚安声,零散的脚步声往后场退,整个空间慢慢收束。
他们一起往客房区方向走去,步伐从容,走廊的灯贴着墙身,一盏接一盏排过去,地毯把脚步声收得乾乾净净,窗外是一整片深色的山,偶尔有风从未紧闭的窗户缝隙擦过来,留下树叶和土的味道。
山谷外的夜完全落下来,橄欖树饭店在群山之中亮着,这座光源的中央,有两个人,肩上的重量比以前更重,步伐却比以前更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