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光没有再调暗,也没有顺着时间往上加,只维持在一个刚好看得见彼此表情、又不至于让任何细节被看得太清楚的亮度。
角落的音乐换了一首,鼓点更慢,萨克斯风从低处盘上来,节拍在木地板下画了一圈又一圈,出入口偶尔有人进来、有人离开,门一开一闔,夜里的冷风便端着一点街灯的亮走进来,在吧台前绕一圈,又被酒香压下去。
桌上两杯酒少了一截,白酒的温度顺着时间往室温靠,杯壁上原先紧贴着的水珠逐渐往下滑,最后停在杯身中段,彷彿某种即将被看见的刻度。
安雨的指节轻触杯脚,眼里那一圈刚退下去的湿意还留着痕,却不再那么刺,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背离椅背稍微远一点,让自己完全对着他。
「我一直很不明白一件事。」她语气放得很平,像是从另一个抽屉里掏出的话题。
他视线从她与桌面之间移上来,等她把句子说完。
「你从小到大,」她盯着他,嘴角却微微带着笑,「为什么那么爱抓弄我?」这问题问得既像抱怨,又像迟来很多年的查帐。
他没有急着反驳,只让眉梢略略松了一点,等她说完。
「爱抢我最喜欢的书,」她帮他列点,「故意在我前一天晚上写好的报告上画註解、把我练习演讲的稿子换掉、跟我妈告状说我偷吃点心——」一件一件堆积上来,竟可以排出一整张小小年表。
她说到一半自己也笑出声来,像被这一串回忆逗乐,笑意里却带一点认真,「听起来很无聊对吧?我真的被你弄到怀疑你是不是讨厌我。」
他看着她,指尖在自己的杯壁上轻敲了一次。「你有发现一件事吗?」他问得很慢。
「这些事,全部都在我看得到的范围里发生。」他像在替她刚刚列出的清单做总结。
「你在院子里练演讲,我坐在廊下,随时可以帮你改稿。」他的声音不急,「你偷吃点心,是在你咳了半个月后、报告被画註解,是因为我知道你明天还有时间重写。」
他停了一下,让那些旧画面浮出水面。「我没有在你看不见我的地方做这些。」
她愣住,没有立刻接话。
「危险随时会发生,」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离开玻璃,把某个界线画清楚,「但我不会永远都在。」那句话里没有任何自怨,只是非常冷静的现实。「所以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他望着她,「我想让你先习惯被拉一把、被泼一盆冷水、被逼着多准备一个版本。」
「至少在我看不见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可以确定你不会被自己弄伤得太重。」
她突然想到很多细节,他在她每一次出错之前提前挑毛病、在她说不用之后仍然把备案准备好、在她一头热往前衝的时候,故意说一些让她烦躁的话,把她的速度拖慢半拍。
这些事放在当时,都很容易被她解读成他很烦,现在才发现,那些胡闹有一个共同功能,替她折损过头的衝动上了一个隐形的安全扣。
她把杯子端起来,让酒在舌根停了一秒,「你就不能用正常一点的方式提醒我吗?」她还是忍不住小小反击一下,给自己找回一点平衡。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圈,「你对太好听的话不会听。」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很深的了解。
她被这句说中心事,笑意彻底翻上来,只好低头去喝酒,把那一瞬被看穿的心虚藏在杯子后。
酒慢慢往下走,整个人暖了几分,又没有到失控的程度。
他们都清楚,今天需要的是一个记得所有句子的晚上,而不是隔天得靠别人转述来回想发生什么的醉。
白酒的香气在她嘴里散得更开一些,舌尖变得敏感,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指节在杯脚上停了一下,在为自己下一句话鼓起一点勇气。
「那年在医院,」她开口,眼睛没有闪避,「我问你喜欢我吗?」这句话一丢出来,空气微微一收,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小小瞬间,对她来说却像棉花糖黏在牙缝,怎么都弄不乾净。「你记得吗?」
他没有反问哪一次,她一看就知道他立刻定位到了那一天。
医院的白光、消毒水味道、膝盖上的纱布、他站在床边低头看诊断书,那些画面闪过他眼底,很快归位。
「你当时皱着眉。」她想起来就有点想笑,「看起来很像在算医药费。」
「在算会留疤多久。」他修正,想到她当时为了救一隻小猫而跌破膝盖,忍不住皱眉。
她嗯了一声,没有插嘴。
「你问那句时,」他视线没有逃开,眼神很稳,「我第一个反应不是要不要承认,是如果我承认了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时候我已经确定要出国。」他没有绕远,「时间、学校、要学什么,全写在计画表上,我不知道多久回来一次,不知道每一次回来会待多久,也不知道哪一天会被叫去接下一个位置。」那不是少年的他可以自己改写的路,早在他有能力理解之前,线就被画好了。
「我如果在那个时候说喜欢,」他把喜欢说得很轻,却不含糊,「对你来说,会变成一个很清楚的理由,等我,或者不等我。」他看着她,声音更压低了一点,「那对你不公平。」
她喉咙发紧,她那时候的确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让心里那股混乱找到方向的句子。
可他当时看的是另一个更长的时间轴,她正在往前长,他已经预备被丢到另一个国家去承担肩上的责任,两个人的路线上有一整片不确定。
「我没有把握能准时回到你身边,」他说,「也没有把握回来的时候,你还会是那个在院子里跑、在病床上问我是讨厌你还是喜欢你的那个人。」他指尖在桌面轻叩了一次,「如果在那种情况下说喜欢,对我来说,只是把你困在一个我不一定能履行的承诺里,你会因为这句话,去推开一些对你可能好的东西,或者答应一些其实只是在等我的时间,那不合理。」
她听到这里,鼻腔一热。「所以你选择不回答。」那不是责备,只是把事实放在光下。
「在那个时间点,是。」他没有替自己辩解,只陈述,「我寧愿让你以为我在逃避,也不想让你把自己的青春绑在一个时程表上,而那个时程表不是你自己写的。」桌上那盏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眼里那点亮被拉成一线,很清楚。
她忽然想起多年以前的送机,机场灰线前,他把护照按进掌心,她问他回来别把我忘了,他没有说不会,只留下「你若需要我,就叫我回来」。
原来那些没有说出的喜欢,都藏在这一类的句子里:不要求、不预设、不叫她答应,只把自己放在一个她可以伸手就碰得到的位置。
她吞了吞口水。「你有想过,如果当时给我一个答案,会怎样?」她还是问。
「想过。」他的视线落到她手背上,「你会更勇敢。」他了解她,她认定的东西,一旦得到一个明白的回应,往前走的力道只会更大。「但那种勇敢,不一定是为了你自己。」他补了一句。
有一段时间,她所有的选择可能都会绕着他喜欢她这一句话转,喜欢他的人、不喜欢他的人、所有与他有关的事,都会变成她评估的标准。
「我那时候怕的是,」他把那句话说完,「我变成你离不开的理由,而不是你想去的地方。」
她听懂了,这样的清醒,对那时候的她来说,的确会很残酷,她会哭得更兇,会觉得他冷血、觉得他什么都算好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感情里乱撞。可在此刻,她听见的是一个少年在被迫快速的成长里,用他仅有的馀地,替她保留出来的自由。
那时候他寧可让她以为他讨厌她,也不愿把她留在因为他说过喜欢,所以她不能做别的选择里。
她抬手覆在自己杯面上,不让酒再晃。「那现在呢?」她没有叫自己收敛,这座城市已经把她推到一个不需要再假装不在意的年纪。「现在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极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你能走到哪里,能带着我、集团走到哪里,那你对那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吗?」那个问题,停在时间里很多年,不揪心,但也让她感到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