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子弹飞一会儿,秀珍姐。」池叙白翻了一页书,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事实证明,池叙白对这座城市的了解,远比那些急功近利的影评人要深得多。
到了上映的第二週,情况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首尔进入了炎热且令人烦躁的梅雨季。无休止的加班、拥挤的地铁、高昂的房价,让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而在这个时候,网路上开始出现了一些截然不同的声音。
『昨天被主管骂了整整一个小时,下班后鬼使神差地买了晚冬食堂的票。在电影院里看着池叙白切了十分鐘的白萝卜,听着那锅汤沸腾的声音,我竟然在座位上安稳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感觉胸口那块石头不见了。』
『这不是一部用来看的电影,这是一部用来呼吸的电影。池叙白没有演戏,他只是在那个下雪的村庄里生活。』
『当宋知雅喝下那碗热汤掉眼泪的时候,我也哭了。没有人拿刀逼着我们,但我们每天都活得像是在逃命。谢谢李泰京老闆的那碗汤。』
没有水军,没有行销号的推波助澜。这些真实的、带着疲惫与释然的留言,像病毒一样在各大社交平台上蔓延开来。
晚冬食堂的排片率虽然不高,但在晚间十点以后的深夜场,上座率竟然奇蹟般地达到了百分之九十。无数刚刚结束了一天疲惫工作的上班族,不约而同地走进电影院。他们不需要爆米花,也不需要可乐。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黑暗中,看着银幕上那个温和的男人洗菜、煮汤、听雪落下的声音。
这部电影成了一座虚拟的避难所。
到了第四週,晚冬食堂的总观影人次虽然只有不到两百万,但在韩国最大的电影评分网站上,它的观眾评分竟然高达九点八分,超越了池叙白之前所有的作品。
那些曾经嘲笑池叙白跌落神坛的媒体,彻底集体失声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更加恐怖的事实。池叙白不仅能演怪物,他还能把最极致的平庸演成一种信仰。他不需要用嘶吼和疯狂来证明演技,他只需要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能抚平一座城市的焦虑。
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统治力,比深海的恐惧更加让人敬畏。
七月的一个傍晚,轨道娱乐的办公室。
窗外下着瓢泼大雨,首尔的交通再次陷入了瘫痪。
池叙白坐在沙发上,小皮蜷缩在他的腿上睡得正香。他手里拿着一杯热茶,正听着裴秀珍匯报下半年的工作计画。
「晚冬食堂的版权已经卖到了日本和台湾,那边的片商对这种治癒系题材非常感兴趣。」裴秀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心悦诚服的敬佩。「叙白,你又赢了。你硬生生地在韩国的商业市场里,为这种慢节奏的电影撕开了一条活路。」
池叙白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他赢了,而是这座城市里的人太累了。
「接下来呢?」池叙白放下茶杯,「好莱坞那边还在等吗?」
裴秀珍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保险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被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金属文件盒。
「亚伦克劳德一个月前就把这个寄过来了。」裴秀珍将金属盒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知道你在拍文艺片休息,所以特意交代我,等你把身上的防腐剂和泥巴都洗乾净了,再把这个交给你。」
池叙白的视线落在了那个金属盒上。
亚伦克劳德,那个把他在深海减压舱里关了两个月的疯子导演。
「他说,临界压只是他对你的一场测试。他想看看你的灵魂到底能承受多少大气压。」裴秀珍看着池叙白,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现在测试通过了。他说,这个盒子里装着的,是他准备了十年的东西。整个好莱坞没有人敢接,因为这个角色不需要演技,需要的是真正的神性与毁灭。」
池叙白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覆盖在金属盒冰冷的表面上。
木屋里的热汤已经喝完,海绵里的水也已经被彻底挤乾。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对于未知深渊的飢饿感,正在他的血管里重新甦醒。
池叙白拇指用力,挑开了金属盒的锁扣。
没有厚重的剧本,盒子里只有一张薄薄的黑色卡片,以及一张手绘的概念图。
概念图上,是一个男人孤独地站在一片荒芜的焦土上,他的背后,是巨大的、正在崩塌的星系。而那张黑色卡片上,只用暗金色的墨水写着一句话。
『如果上帝死了,谁来扮演他?』
池叙白的瞳孔在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带着绝对傲慢与极致狂热的微笑。
「秀珍姐。」池叙白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无比清晰,透着一种即将撕裂苍穹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