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母无奈摇头。
李亭鸢陪崔母聊了会儿,恐崔琢来叫她,便先行告辞离开了。
张嬷嬷看着李亭鸢的背影,笑着夸赞:
“姑娘就是懂事,咱们家瑶姐儿跟姑娘多在一起待待,兴许也会懂事许多呢。”
崔母叹道:
“亭丫头是个乖巧的,不过她有句话说的倒是对,明衡他夙兴夜寐,如此辛苦,院中也迟迟没有个可心的人儿……”
张嬷嬷替崔母揉着肩,笑着宽慰:
“您忘啦,再过几日闻小姐就要随崔家的船队进京了,她与咱们世子爷从前在云州时便是青梅竹马,老爷又看重两家关系,这次来啊,说不定能和咱们世子爷再续旧缘呢!”
崔母想到闻淑君,脸上也绽开了笑意。
“那丫头是个好的,明衡的祖父与外祖家都喜欢也认可那丫头,这些年他们二人也不曾断过书信往来,想必此事定能成。”
张嬷嬷笑道:
“可不是么!您就放心吧,说不定啊,明年您就能抱上孙儿啦!”
崔母被她逗得发笑,又故意板着脸嗔瞪她。
张嬷嬷往自己嘴上一扇,逗她,“哎哟!老奴多嘴!”
……
慈心堂这边笑声不断,而李亭鸢已经回到自己院中,换了身衣裳等着。
明明已经同他见过许多次面,但不知为何,李亭鸢今日等待的时候异常紧张。
就仿佛当年第一次在崔府碰见他被他看着上药后,第二日被崔月瑶邀着进府前,一想到能再次见到他时,她的紧张。
崔琢比昨日约定的时间晚了会儿,特意遣了崔吉安来清宁苑说了声。
直到申时一刻,崔吉安才再来清宁苑请人,说是世子已经回了府,换身衣裳就走。
李亭鸢跟着他来到松月居,刚到就见到崔琢从里面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水蓝色直裰,云锦缎的料子上绣着银丝暗纹,头发用银冠束着,眉目清隽,颇有几分儒雅温和。
李亭鸢心跳微微加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打从昨日去完田庄后,两人的关系似乎比从前拉近了不少。
今日看见他,她便从心底里不自觉地生出许多亲近与暗暗的喜悦。
“久等了。”
崔琢语气也较之前温和不少。
他将一盒糕点递过来,“带着路上吃。”
李亭鸢盯着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捧着的紫檀盒,抿了抿唇,将东西接了过去,有些局促地道了声谢。
玉琳阁在城南的梧桐巷。
崔家的许多产业都在这条街上,离崔府倒是不算太远。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李亭鸢跟在崔琢身后下了马车。
第一眼望去,是一座三层的小楼,“玉琳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地悬挂在门楼上,不过瞧起来倒不像是崔琢的字迹。
崔琢的字锋利板正,而那上面的字反倒透着洒脱不羁。
见李亭鸢疑惑,崔琢视线顺着看过去,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暗色。
“这是我小叔当年题的字。”
“小叔?”
李亭鸢诧异。
她当崔府嫡系这边只有大房和二房,原来还有个三房么?
那平日怎么不见三房的人,此前也从未听崔家的任何人提起过崔琢这个小叔?
崔琢侧首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语气十分无所谓道:
“都是些陈年往事了,进去吧。”
崔琢不提,李亭鸢也不会多问,不过心里倒是对这个小叔越发好奇起来。
也不知是因为此刻正值午后还是什么原因。
两人进去的时候,玉琳阁里就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
瞧见他俩进来,那伙计就随意地瞭了一眼,没精打采道:
“顾客想要什么货架上都有,随便看。”
说完,还拿着手中的鸡毛掸子象征性地出来在货架上扫了两下。
他这不扫还好,一扫过去,整个堆积在货架上的灰尘全都被他扫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尘土飘得满屋都是。
李亭鸢蹙眉后退了一步,饶是用帕子捂着口鼻仍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崔琢目光亦冷了下来。
崔吉安见状,急忙上前,扬声道:
“你们的钱掌柜呢?让钱掌柜出来!”
那伙计闻言动作一顿,蹙着眉往三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最后落在崔琢身上,言语轻怠:
“掌柜的有要事出去了,这位客人也是怪,偌大的店铺呢,掌柜总不能一直守着吧,怎的一上来就要见掌柜,您要买什么同我说就行了,这价钱我能做得了主。”
崔琢气笑了,冷嗤一声:
“你能做得了主?”
“那是自然。”
伙计说的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李亭鸢听了那伙计的话不由一怔。
她来之前想过这间铺子定是有什么问题,却没想过这原来在第一环就已经出了问题。
她看了伙计一眼,走上前去到货架旁,随手拿下来一小匹布料,问道:
“敢问小哥儿,这匹布作价几何?”
“二百两。”
伙计头也不抬道。
李亭鸢震惊地睁大眼睛,二百两?!
据她所知,府中那几匹崔琢送来的那几匹宋锦加起来,也不过二百两的价格,而芸香和芸巧这样的大丫鬟的月例,一个月也才十两而已。
而眼前这几匹分明是品相稍微差些的云锦,加之样式颜色都已不是时下时兴的了,为何还卖这么贵?
见李亭鸢不说话,那伙计终于舍得慢悠悠抬头往几人身上看了一眼。
待瞧见她震惊的模样,伙计像是忽然恍然大悟了一样,冷笑一声。
他上上下下将李亭鸢打量了一通,语气中满是鄙夷:
“原来姑娘不是诚心来买料子的?倘若预算有限,那还是请回吧,这店中的料子不适合您。”
“你……”
李亭鸢被他一噎,脸色气得发红,刚想开口反驳,忽觉手臂被崔琢暗暗拉了一把。
她语气一顿,循着他的动作看去。
只见门口鬼鬼祟祟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
那男子一身锦衣华服,生得圆润肥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一样。
他一进来也没看铺子里的其他人,径直朝那伙计走去,笑道:
“敢问小二哥,前日我定的那几匹布可到货了?”
那小二扫了他一眼,随手往一旁货架的角落位置一指,态度傲慢:
“就在那儿了,你自己看吧。”
李亭鸢皱了皱眉。
看这伙计如此怠慢顾客的态度,想必是一贯如此了。
原本她还以为就伙计这态度,那圆润男子肯定生气,岂料那男子不知是心态好,还是没察觉出伙计的态度有问题。
反倒笑呵呵地一连应好,自己亲自走过去将那堆砌在角落里的布料拾起来,上下欣赏了好一番,好似十分满意一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哎呀,这布料瞧着就好,我家里养那几个啊,就喜欢咱们玉琳阁的料子,旁的料子还都穿不惯呢!”
说着,他走过去将一兜银子塞到伙计手中,笑意中竟有几分谄媚:
“以后若是还有这种料子,还请小二哥帮我留着。”
伙计面不改色地收了银子,“那是自然。”
李亭鸢蹙眉,对那伙计的德行心中微恼。
再看那男子手中的布料,款式老旧,质量也就是市面上一般料子的质量。
哪里就担得上那男人一句“就喜欢玉琳阁的料子,别的都看不上”。
李亭鸢心中奇怪,忍不住回神看了看崔琢,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却见崔琢神色淡然,只目光中带着几丝玩味地盯着那来买料子的圆润男子,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
李亭鸢见他这样,愈发地一头雾水。
难不成……难不成这玉琳阁的料子当真有什么不同于寻常的地方,只有她一人没看出来?
李亭鸢摸了摸鼻尖,忽然有些懊恼自己来之前做的功课还不够细致。
她正暗暗打算,想等那男子走后再好好察看一下那些料子。
不料那圆润男子一转身,骤然发现屋中还站着三人,不禁愣了一下。
等他抬头将目光对上崔琢的时候,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原本红润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见鬼了一般。
李亭鸢从他那双绿豆眼里,看到了显而易见的恐惧:
“崔……崔大人……”
而原本那伙计还在低头漫不经心地擦着桌子,闻言也猛地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伙计眼神同样如见鬼一般,手里的抹布“吧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李亭鸢瞧着两人夸张地反应,不禁咦了声,这下好奇全都变成了稀奇。
她晃了晃崔琢的袖子,轻轻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笑着调侃:
“你怎么成了人见人怕的煞神了?”
李亭鸢方才看“戏”看得入迷,一时忘了身旁之人是崔琢,所有的动作和调侃完全是出于她的下意识。
可等她刚说完,就察觉身旁男人气息一沉。
李亭鸢神色一滞,猛地回过神来,僵着脖子缓缓抬头,一眼便对上了崔琢沉沉的目光。
她愣了下,眨了眨眼,视线顺着崔琢的视线向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还揪着他的袖子没松。
她的手几乎是如箭一般飞快弹开,脸色涨红:
“我、我……抱歉……”
她的声音心虚得如蚊吟一般。
末了似乎是余光察觉到袖子被她捏皱了,她又悄悄伸手帮他抻了抻褶皱。
低眉垂首自以为他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崔琢眼底掠过一丝好笑,指腹轻捻,克制着想要揉捻她泛红脸颊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袖摆捋平。
而后重新抬眸看向那身形圆润的男子,眼神一沉,语气平静中透着威压:
“倘若我方才没听错的话,王大人是说……自己的妻子也喜欢这玉琳阁的布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