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柔声回:“这些都是祖父生前亲手养的,他老人家在世时,日日教我喂食照料,它们才这般温顺。”
狄寺丞微微一怔:“赵翁从前,可是在宫中禽坊当差,专为陛下饲育珍禽?”
小娘子点头,“正是。”
“我可否进门祭拜一下?”
“贵人请。”
小娘子引着他进了灵位所在的小室,狄寺丞上前恭敬行下一拜,默立片刻,才退出。
小室的廊下挂着几只竹笼,笼中养着数只赤红色飞鸟,有大有小,羽色艳烈如火。
狄寺丞驻足,“此为何鸟?瞧着倒是罕见。”
“大的叫赤鸾,还有几只小的是火鸠,多见岭南。”
小娘子答:“赤鸾性子娇贵,冬日在长安不好养活,稍不留意便会夭折。”
狄寺丞望着笼中飞鸟,“既难养,便多费心看顾些。”
小娘子“嗯”了一声,低声道:“这赤鸾前两月还偷飞出去过一次,好不容易才寻回来。”
“原如此。”
狄寺丞眸色微动,问:“它们只飞出去过那一次?”
小娘子认真点头,“确是只出去过一回,再未乱跑过。”
狄寺丞目光微转,落在院角一堆整齐的羽翎上。
它们被收集起来,放在竹筐里,色泽斑斓,光泽莹润。
“这些,都是孔雀脱落的羽翎?”
“是。”
小娘子笑了笑,“孔雀本就时常换羽,脱落的我便收起来,日后或做扇面,或能换些小钱贴补家用。”
狄寺丞不再多问,伸手轻轻拂过靠近身旁的一只孔雀。
小娘子见他久久不语,问道:“贵人这便要走了吗?”
“是。”
狄寺丞顿了顿,开口:“我想买两根品相完好的孔雀羽翎。”
小娘子闻言,转身挑了两根最长最艳、尾眼分明的羽翎,双手捧上。
“贵人既是祖父旧友,谈什么买,这两根便送您了。”
狄寺丞接过羽翎,“如此,便多谢小娘子。”
小娘子笑,“贵人能来看祖父,我已是感激。前两日,也有位与您年级差不多大的贵人来看过他呢。”
狄寺丞一怔,告别小娘子,握着两根孔雀羽翎走出院落。
他迎着天光举起来一看,羽上泛着虹彩,眼斑处金粉熠熠,微微一动便往下落,闪闪有光。
周司直早已在外等候多时,上前见他手中之物,奇道:“狄大人,这是孔雀翎?可怎会掉金粉似的碎屑?”
狄寺丞将翎毛收好,淡淡一笑,“走罢。拿着这个,回头串个小玩意儿,日后给沈娘子的孩子把玩。”
周司直很快会意。
他也跟着笑了笑,“那院里的小娘子,只说雀鸟飞出去过一次?”
狄寺丞脚步未停,唇边笑意浅淡,“唉,许是小娘子年纪轻,记错了也未可知。说不定......是飞出去过两次。”
二人一前一后,默然消失在大安坊僻静的街巷之中。
城外长亭风紧。
陛下与天后启程前往洛阳,并未摆列浩大仪仗,轻车简从,如寻常出行一般。
陆瑾一身常服立在道旁,躬身行礼。
皇帝掀帘望向他,“长安有陆卿在,朕放心。”
陆瑾颔首,“臣恭送陛下,恭送天后娘娘。”
“陆卿这般才气,若他日史书简册之上,竟不记你一字一句,岂非可惜?”
陆瑾垂眸,“史书功过,皆如云烟。臣眼下只求家人安稳,岁月寻常,已是至福。”
陛下微微点头,笑道:“陆卿放心。秘密,此后,便永远只是秘密。”
说罢,他放下帘子,御驾便在羽林卫的护卫下驶离。
待仪仗远去,明毅才低声禀道:“少卿大人,嫌疑人已经拿下,是否返回少卿署?”
陆瑾抬眼望了望天色,语气松快了不少,“回罢。也到这个时辰了,再回去晚些,阿禾定要锁着我,逼着我好好用饭了。”
明毅看着自家少卿方才还一身肃穆,与帝王对答,转眼便满脑子都是少夫人的模样,一时无言。
他问什么问!
大理寺少卿署内,炭火烘得一室温暖。
沈风禾叉着腰,看着面前人,“你再这般毛手毛脚不安分,我便把你锁进大理寺狱里。”
陆瑾乖乖坐着,再也不动。
他低声回:“好,我都听阿禾的,快给我松开好不好?”
沈风禾寸步不让,“不松开,用饭。”
陆瑾低头瞥了眼腕间锁链,“这刑具......是给大理寺少卿用的吗?”
沈风禾“嗬”了一声,“不给你用,还给别人用不成?少卿大人用不得?”
“用得用得。”
陆瑾点头,“我锁着,我好好用饭。”
他刚准备去拿筷子,忽然手腕轻一用力,扯着锁链便将她拉进怀里。
“坐。”
他再次拿筷,“阿禾坐我腿上,我用饭才用得香。”
沈风禾抬手便是一巴掌。
陆瑾顺势偏过头,笑意更浓。
然不一样的声音响起。
“夫人打我!是陆瑾的错,夫人怎还动手!”
“别闹。”
沈风禾蹙了蹙眉,“你们如今这般交换来交换去,时不时换,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陆珩更是难受,“方才都是陆瑾干的,是他惹你,挨打的却是我.....”
沈风禾语气松了,“罢了罢了,是我的错。”
“夫人没有错。”
“我走了。”
沈风禾揉了揉眉心,挣扎着要起身,“我去饭堂,你好好在这里用饭。”
她推门而出,身后便传来陆珩的声音,“夫人,把锁给我解开啊。”
沈风禾头也不回,“一会儿少卿署里人该进来,让他们给你开。”
“这像什么样子,我可是大理寺少卿......”
“不解。”
一声长叹在屋内缓缓落下。
实在是万般无奈,却又温顺得很。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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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都锁上,反正不听话
陆瑾:阿禾打得漂亮!
陆珩:我说一句陆瑾真是个狗官
(寒乌案告终,灵感来源《大唐故隐太子妃郑氏墓志铭并序》,其中的“东望吾子,西望吾夫。风吟拱木,鸟思平芜。”
东边是埋着她的儿子,西边是隐太子陵。郑观音是少数全名留下来的女性,也是大唐第一位太子妃。荥阳郑氏贵女,十六嫁隐太子,育女生儿,二十八岁玄武门当天,丈夫和儿子全部被杀,在长乐门寡居五十年,上元三年78岁去世(在文中就是明年)
寒乌案也是雉奴强拉陆瑾站队的一个案子。
从陆瑾及第他就认了出来,但是先被武皇下手,对外看似拉拢了陆瑾,因为阿禾的良籍确实是陆瑾向武皇求的(这时候脱籍极难,爹是官接回来也改不了,只能特赦或者超高金额自赎审批,《庆云乐》那个案子改籍就属于特赦)。寒乌案是雉奴强逼百姓目光落在陆瑾身上,金乌更是,如果陆瑾不站,隐太子血脉一出,就是陆氏和顾氏大清洗。雉奴装病重晾他们,顺带还能试探太子能力,清洗暗中关拢旧势,压一压老婆......
但他算漏了两点,阿禾的存在,让陆瑾从小君臣死社稷的观念大转变,他就是想活,就是要和雉奴狂斗,就是咬死不松口自己的血脉。
二是,第二只金乌。
其实初唐状元一般叫状头还是榜首,没有探花榜眼,但是陆状头不好听,哈哈哈
(这下,真的要正文完结啦,老婆点番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