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仰着头,仰视那对高高在上的帝后。
陆瑾与沈风禾二人便在一侧,那支冷箭还深插在他后背,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沈风禾一手死死托着他,一手慌乱地擦去他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沫。
身侧的长孙逾兀自癫狂嘶吼,一遍遍重复,“杀了她!陛下,杀了这妖后!若除去此妇,我大唐尚有可为!自打您封她为后,自打她掌权,您便一日不如一日,龙体每况愈下啊陛下!”
陆瑾靠在沈风禾怀里,气息微弱到极致,忽抬眼,看向被按跪在地的长孙逾。
他的声音极低,只够身旁几人听见,“长孙逾,你当真以为只凭天后一人,能杀得了赵国公?”
长孙逾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向陆瑾。
血沫顺着陆瑾的唇角滑落,“帝王权术......深不可测。”
这话下去,让长孙逾登时失控。
帝王权术!帝王权术!
他猛地挣扎起身,“走狗!闭嘴!你给我闭嘴!”
可他被羽林卫死死按住,分毫动弹不得。
后知后觉的寒意从他心中袭来,渐渐蔓延。
长孙逾僵在原地,望着御辇上那对不动声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帝后。
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彻底将他吞没。
他望着这满是血色的玄武门。
亲舅舅。
李唐天下,杀兄弑弟都可得,亲舅舅如何不......
天色愈发沉暗,寒乌鸣声不断。
高台上的李贤再次搭箭欲射。
侍从拉住他弓臂,急声劝阻,“太子殿下,不可!陛下与天后便在前方,若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李贤甩开他的手,将弓砸在地上。
他胸膛起伏,没敢再妄动,立在原地看着玄武门这场闹剧。
场中叛贼早已被羽林卫尽数围困,缴械擒获,再无反抗之力。
寒乌在半空盘旋聒噪,啼声凄厉。
然,雾色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长唳。
有金乌再次踏破寒雾,破空而来。
它比秋享大祭那日更显绚丽,金黑交织的羽翎流转着炽烈光华,光芒灼灼,将昏暗天色都映得透亮。
金乌在帝后与陆瑾上空盘旋,翅尖扫过之处,似有金光浮动。
它羽翼舒展间,尽是煌煌天威。
大理寺众人匆匆赶到,孙评事仰头一看,惊呼:“狄大人!又、又是金乌!”
狄寺丞眯眼凝望空中盘旋的神鸟,神色凝重。
不对。
这金乌......
金乌又一声清唳,长鸣声震四野。
皇帝抬眼望去,见这神鸟后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崔执见状,当即大喝,“神鸟再现,金乌负日,伴驾二圣,此为上天垂兆!谋逆叛贼,祸乱朝纲,还不速速伏诛!”
余下叛贼见此神异景象,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一片。
他们连连叩首求饶,尽数投降。
暮色彻底降临,一轮明月悄然悬于天际,天色黑得愈发彻底。
那金乌便在月旁盘旋,金光与月色交相辉映,夺目至极。
金乌为阳,而月皎皎。
天后望着这一幕,凤眸微扬,“竟是日月凌空......天命。”
帝王的目光,终于从金乌,缓缓落向身侧之人。
长孙逾跪在地上,仰着头,死死望着御辇之侧的天后。
她立在天光之间,头戴十二花树钗,凤口衔珠,一身深绯织金翟衣。
如此身姿,于御驾之侧,竟丝毫不逊于帝王。
掌尽权柄、阅尽阴谋杀戮养出的气场,沉静、冷酷、肃杀......
权利,当真是世上最妙之物。
金乌盘旋片刻,再度长唳振翅,转瞬消失在天际深处。
长孙逾的恨意冲昏了所有理智,猛地奋力挣开羽林卫的钳制,嘶吼着扑上前袭驾。
一旁的陆瑾竟从沈风禾怀里撑起身,似是再现生机般,反手抓过身旁羽林卫手中的长枪,狠力一挑。
“嘭”的一声闷响,长孙逾整个人被凌空挑飞,砸在地上。
他喉间一甜,呕出一大口血,动弹不得。
做完这一下,陆瑾手臂一软,人也直直往后倒去。
高台上的李贤看得目眦欲裂,失声低吼:“陆瑾这个疯子......他哪来这么多力气?!他还有两条命不成!这个疯子!”
他一甩衣袖,再不愿多看这光景一眼,转身愤然走下高台。
沈风禾慌忙接住陆瑾软倒的身子。
她咬着牙再次将人背起,“陆瑾,等回家我便将你好好拴起来,你一点都不听话!”
帝后圣驾,都与他们二人无关。
这些人便是要逼死陆瑾,要逼死她的郎君。
他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脱去身份,也足够为大唐的忠臣。
眼下,他们要回家了。
崔执见状,扬声喝令,“金吾卫,让路!”
甲胄铿锵的金吾卫齐齐分列两侧,自动让出一条二人的通路。
“眼下不能再骑马,再颠一颠你便真没了。”
沈风禾埋着头,脚步稳沉,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掉。
她渐渐感觉不到背上之人呼吸的起伏,一边背着他走,一边喃喃自语。
“陆瑾......陆瑾你瞧见没有?我背得动半扇豕,便一定背得动你......可你好重啊,比半扇豕还重......”
“你总说要护我、要护我,护来护去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我带你出去......你这坏东西。”
“你可别死啊......你死了我立刻改嫁,立刻便嫁——”
她顿了顿,自己先哽咽着反驳,“可我不想嫁给别人......你不会让我当寡妇的对不对?你明明说过便是死了也要做鬼缠着我的。”
她再次反驳自己,“你不会死,不会死......陆瑾,你说话......你说话!”
沈风禾的背上依旧死寂一片,陆瑾并未出声回复她。
只有越来越沉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怎不与我说话了。”
“你应说,阿禾啊阿禾,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大理寺众人怔怔望着这道单薄却倔强的背影,朝他们而来。
孙评事颤抖地低声对狄寺丞道:“狄大人,沈娘子她......”
史主簿在旁狠狠一肘撞过去,“小孙,你傻吗?什么沈娘子,那是、那是你娘!”
“给我爹娘叫大夫啊!”
“少卿大人!沈娘子!”
大理寺众人神色震动,蜂拥着往二人而去。
这叫什么事!
沈风禾一遍遍唤陆瑾的名字,眼泪模糊了视线。
终于。
背上那具毫无声息的身子,忽动了。
冰凉的手缓缓抬起,笨拙地擦过她脸颊滚落的泪。
“怎又哭了......”
一道极轻、极熟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谁把我夫人的裙子弄这样脏,我得......帮夫人洗干净。”
-----------------------
作者有话说:阿禾:呜呜呜呜呜呜
陆瑾:阿禾,她真的爱我
陆珩:我一出来就看见我夫人浑身是血,在哭?陆瑾!
陆瑾:阿禾爱我(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