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少卿署内, 钱伍脸色发白,整个人都被陆珩盯得颤颤巍巍。
“少卿大人,小人当夜是去找过赵虎, 但是小人走的时候,他人还好好的, 绝对还活着......”
既是孙冲招了, 他也不敢再隐瞒, 只能说出他那夜去找过赵虎的事。
陆珩挑挑眉, “你去找他做什么?”
钱伍的眼神躲闪, 不敢对上陆珩的目光, 支支吾吾道:“就......就有些事......是戏班子里的琐事, 不值当在大人面前絮叨。”
陆珩冷笑一声, “琐事?”
“那本官告诉你,大理寺在客来客栈附近没找到赵虎的头......但是找到了一具孩童的尸首, 就被埋在客来客栈与四海班之间的泥地里。”
还是陆瑾半夜睡不着,再去了一趟案发现场,寻到了被箱子压着, 泥土松软的埋尸地。
一个可怜的六岁男孩。
他慢慢道:“你, 当如何?”
钱伍闻言, 哪里还敢多瞒, 只能嘴唇哆嗦着喊出声:“少卿大人!小人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陆珩嗬了一声, 抬手将一叠纸掷到他面前。
纸页散开, 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各县报上来的孩童失踪案卷宗。
“这些日子本官秘密派人去查你们四海班上一个停留的渭南县,发现县里早有人报案说孩子丢了。本官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连查了好几个县,发现四海班每到一个县, 县里就会丢孩子。”
他继续道:“方才那具孩童尸首,本官已经派人传了渭南县丢孩子的家人来认......”
钱伍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离赵虎死不过几日,少卿大人竟然一连查了好几个县,密而不发,连同昨日看他们唱戏,都神色淡淡,没有叫人察觉一点大理寺在调查四海班的事。
他们只以为他在找头啊!
“那具尸首,果然是那家走失的稚子。”
陆珩一拍桌面,“你们好大的胆子!光本官查到的,且没有去更远的县调查,就有十八个孩子失踪!你们四海班,到底拐了多少个孩子去卖!若是没有这飞头案,是不是还要拐长安的孩子?天子脚下,岂容你们放肆!”
钱伍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少卿大人,小人不是主谋,不是小人......是那赵虎......都是赵虎逼的......”
他吓得肝胆俱裂。
短短几日,少卿大人就已经调查到了十八个孩子......那自他们四海班成立十年来,若都去查,真是一点命都没有了。
本想着来长安能寻到些好的买家。
再瞧瞧长安的孩子......
真是悔来长安。
“赵虎已经死了,你眼下将错误都归在赵虎身上,是要他的头飞回来,开口与你说话吗?”
隔壁审案房里,狄寺丞呵斥孙冲的声音也隐约传来,陆珩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泥的钱伍,眸色沉沉。
陆珩俯身揪着孙伍的后领,“朱家那孩子有吼病,若不总是吃药,入夜便咳喘不止。吼病之症难见,你们怕被你调查,竟连药都不给他抓......仵作验尸,他竟是生生憋死的,你们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钱伍额头抵着地面,冷汗浸透了衣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人们实在是,实在是......是怕他咳喘声太大,惊动客栈的人。可赵虎那厮,竟一时心软,忘了咱们的规矩,想要去药铺给他抓药......小人拿刀,真的只是吓吓他,让他别犯浑。”
本想着多捂捂嘴就好了,便用湿布将他嘴给塞住了,待挨过晚上,就将那孩子带出去藏。
谁曾想他竟会死掉。
明毅在此时走了进来,将一卷供词放到了陆珩的桌案上。
“吓吓他?”
陆珩嗤笑一声,随手拿起案上那卷供词看了几眼,“孙冲供称,你进门时怒气冲冲,面露凶光。赵虎尸身旁,还有两只酒碗,你倒是说说,他自己一人用两只酒碗?”
钱伍听了,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小人走的时候,屋里只有一碗馎饦,没有酒碗......”
提起孙冲,钱伍更急了,“孙孙孙,孙冲!他也去了,他也去找赵虎了,小人亲耳听见的!”
隔壁审案房里,孙冲早吓得□□湿透,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狄寺丞端坐在案后,脸上笑着,孙冲却觉得这笑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他慢悠悠地捻着胡须,“若不是少卿大人夙兴夜寐,夜里亲自去案发现场勘察,找出那戏箱底下新翻的泥土,又连夜遣人去渭南县、华阴县、富平县等县核查。本官竟不知你们四海班,竟是披着戏子的皮,干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狄寺丞猛然一呵斥,“说!是不是你杀了赵虎!”
孙冲吓得魂飞魄散,满是哭腔道:“大人啊!小人错了!小人真的没有杀他啊!小人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还在骂骂咧咧的啊!”
“噢?”
狄寺丞继续问:“那你去找他做什么,莫不是这拐卖孩童的脏钱,分赃不均?”
孙冲头忙疯狂摇头,冷汗混着泪水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回:“不......不是小人去找他的,是他......是他冒充芩娘,把小人骗去的。”
狄寺丞神色一凛,“细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让你尝尝拶指的滋味。”
孙冲使劲咽了口唾沫,只能将事实一一招供。
“芩娘生得美,小人......小人早就对芩娘心痒,平日里总忍不住偷偷看她。那日......那日夜里,小人路过赵虎的住处,竟撞见他夫妻俩在屋里行那事。小人一时鬼迷心窍,竟躲在窗外看了半晌,还......还偷了芩娘晾在外头的一条小衣。”
他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里半分窘迫,半分恐惧恐惧,“自那以后,小人竟像中了邪一样上了瘾,夜夜都绕到他们住处外,扒着窗缝偷看。哪怕只能听见一点动静,浑身都跟着舒爽。管不住自己的腿,也收不回自己的眼。”
“谁知没过几日,小人竟收到一封信,字迹摹得和芩娘一模一样,说约小人深夜在客来客栈的后院相见。小人欢喜得忘乎所以,赶过去才发现,哪里是芩娘,分明是赵虎那厮。他早就识破了小人的龌龊心思,揪着小人的衣领,扬言若再敢打他娘子的主意,若再敢偷看,就......就打断小人的腿,更,更让小人断子绝孙!”
他当时真以为是芩娘半夜约他相见的。
他确定,芩娘知晓他在偷看,还不止一次。
赵虎背对他,芩娘倚在肩膀上抬眼望他时,媚眼如丝。
真是勾魂死了。
“可小人打不过他,吓得魂都没了,只能连滚带爬地跑了。”
孙冲嚎啕大哭,“小人跑的时候,赵虎还站在戏台前头骂,真的不是小人杀的他啊!”
狄寺丞捻着胡须,眼神锐利起来,“你去的时候,赵虎还活着?”
孙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疯狂磕头,“活、活着!一定活着的!他揪着小人的衣领骂,还抄起墙角那块演戏用的木板,劈头盖脸就要打下来,小人是连滚带爬才跑掉的!”
狄寺丞点头,又问:“那钱伍呢?他当夜去找赵虎的事,你可知晓?”
孙冲连忙笃定道:“一、一定是钱伍干的。小人从赵虎屋里跑出来后,心里憋屈得慌,就坐在客栈外头喝了两杯冷酒。没坐多久,就看见钱伍攥着一把刀,鬼鬼祟祟地进了戏台后面。”
“小人当时还纳闷他要做什么,结果第二日就听说赵虎死了,脑袋都没了。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大人,一定是钱伍!是他杀了赵虎,还把人头藏起来了!”
二人同住在一间房内,睡的是通铺。
一个拿刀同去,反被赵虎教训了,觉得丢了面,怒而不发,一个偷偷做龌龊事,被赵虎拿捏了。二人出了戏班子后台,面面相觑......谁都没说。
更何况,第二日赵虎死了。
这便更不能说了,似是以为是对方,又怕对方供出自己,便纷纷说当晚谁都没听见什么,也不曾出客栈。
陆珩与狄寺丞分别审案,本想着审那孩童失踪案,没想到两人一受惊,纷纷供出了那夜的事。
大理寺狱。
外头虽暖和,但内里的墙依旧湿冷透骨,充斥着寒意。
三间牢房,钱伍和孙冲在两边,李默的在正中。
钱伍和孙冲隔着中间的牢房对骂,嗓子都喊得劈了叉。
“孙冲你这狗爹养的!老子待你不薄,分钱的时候哪次少了你的?你倒好,转头就把老子供得一干二净!你良心被狗啃了不成?”
孙冲被骂得红眼,扒着栏杆回吼,“放你爹的狗屁!要不是你贪心不足,非要留着那死孩子的尸首,大理寺能查到咱们头上?你个蠢货!现在倒怪起老子来了?”
“老子什么时候留着了?”
钱伍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踹牢房的栏杆,“老子明明把那小杂种拖去扔了,谁知道他怎么就自己爬回那片泥地里?邪门了,简直是闹鬼了,自从进了长安,哪哪都不太平!”
“就是闹鬼了。”
孙冲继续回喊:“赵虎的头能自己飞了,那死孩子的尸首怎么就不能自己埋回来?你以为大理寺的人是傻子?那新翻的泥土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你害死了老子,眼下麻烦了,我都不知晓怎么判我们啊,说不定要斩首!”
“放你爹的厥词!”
钱伍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捡起地上的碎石子就往孙冲的牢房砸,“要不是你偷看赵虎夫妻俩的龌龊事,被赵虎抓了把柄,他能逼着咱们分给他大头?能嚷嚷着要散伙报官?都是你这腌臜东西惹出来的祸!”
“你还敢说我?”
孙冲也抓起石子回砸,“你拿着刀去找赵虎算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日?现在把屎盆子都扣我头上!我告诉你钱伍,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两人骂得唾沫横飞,污言秽语一句接着一句,互相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中间牢房里的李默靠在墙根一言不发,听着隔壁的叫骂声,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李默睁开眼,一把扒住栏杆,冲钱伍和孙冲急声问道:“都住口,我问你们,芩娘呢?她还好吗?有没有被你们连累,也抓进这牢里来?”
钱伍正骂得眼红,听见这话,转头啐了一口,“你这酸才还有脸问?要不是你成天跟在周芩屁股后面晃悠,写那些酸诗腻词,赵虎能成日找茬寻事?还有后面的事吗?”
孙冲也跟着骂道:“就是你这迂腐的书呆子。平日里装得文质彬彬,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龌龊心思。眼下四海班毁了,咱们都要掉脑袋了。你却还只惦记着那娘们,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休得胡言!”
李默双目赤红,“我又不是四海班的,四海班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只问芩娘,她要是遭了你们牵连,便是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与你们理论不休!”
钱伍被他吼得一窒,随即冷笑连连,“害她?她眼下自身都难保了。等咱们都成了刀下鬼,她一个妇道人家,没了戏班子倚仗,能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