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今日阳光好, 大理寺厨院内木桶里的几条鲫鱼正甩着尾巴游窜。
沈风禾拎起一条,不慌不忙地按住鱼身,先抵住鱼头下方的鳃, 再顺着鳃下斜划一刀,顺势将内脏连带黑膜一并扯出, 干脆利落。
剩下的鱼见同伴遭难, 疯狂地拍打水面, 她却眼疾手快, 逐一按住处理。
不过片刻, 几条鱼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鱼鳞刮去, 鱼鳃鱼肠也被单独放在一旁的盆里。
两只狸奴早蹲在她的脚边, 咕噜咕噜打转。
它们本没有名字,沈风禾喂养过后, 赠送它们俩大名。
一只狸花脸上横着一道浅疤,似是狂徒,便叫丧彪。另一只金丝虎圆滚滚的, 四肢短胖, 唤作馒头。
沈风禾将鱼身冲洗干净, 见他们还围着她打转, 忍不住道:“我不是把老鼠干还给你们了, 怎还黏着我?”
丧彪抬起前爪在地上一扒拉, 竟推出两个干瘪的老鼠干,黑黢黢的裹着尘土,一看就是存货。
沈风禾嘴角抽了抽。
地里怎还有老鼠干!
一会她要大扫除!
这俩不知从哪儿搜罗来这么多老鼠干,大理寺后厨早就被它们清剿得连老鼠影子都看不见了,怕是连刑部、御史台的老鼠都没能幸免。
“是想跟我交换啊?”
沈风禾无奈, 从盆里挑出新鲜的鱼籽鱼泡,随手扔给两只狸奴,“给你们吃这个,老鼠干就不用给我了,我消受不起。”
丧彪叼住鱼籽,三两口咽了下去,却仍不死心,用脑袋把老鼠干往她脚边拱了拱,还抬头冲她喵了一声,像是在坚持。
馒头也用圆滚滚的身子蹭着老鼠干,推搡着。
沈风禾看着脚边的两个老鼠干,感觉梦里老鼠都要追着她跑了。
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天呐,我真不要老鼠干!你们自己留着当存货吧!”
两只狸奴不明白。
随即一亮。
不喜老鼠干,她定是爱鲜活的。
明毅到院子里时,沈风禾还蹲在木桶边跟两只狸奴讨价还价。
“少......沈娘子。”
沈风禾抬头道:“明司直,胡麻鸡子卷在饭堂,鱼哥守在那儿,您直接过去取就好。”
“并非为了吃食。”
明毅回:“是少卿大人有请,沈娘子随我过去一趟。”
“还有我事?”
沈风禾踏进少卿署,便见堂中跪着一位娘子。
她虽跪着,脊背却挺得直,模样也生得好。
陆瑾正站在堂中,见沈风禾进来,抬了抬手:“阿禾,来。”
沈风禾依言走上前,陆瑾顺道伸手替她拂去了鬓间沾着的一根鸡毛。
今日大理寺好像不吃鸡肉罢。
她轻咳一声,连忙垂眸问道:“少卿大人唤小女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这位是郑月娘子。”
陆瑾介绍了地上的女子,随即压低声音:“阿禾,你见过蜚蛭咬人的伤口。此次郑娘子身上有伤,仵作皆是男子,多有不便。她的伤口又在腿上,还劳烦你瞧瞧。”
“嗯,好。”
沈风禾看向郑月时,她也抬眸望着她。
陆瑾等人出了少卿署,郑月便默默跟着沈风禾绕到屏风后。
“郑娘子,能让我瞧瞧伤口吗?”
郑月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右腿。
她的撩起裙摆,直到大腿上方几寸处才停下。
沈风禾的目光落在那处,蹙了蹙眉。
除了蜚蛭叮咬后留下的,伤口竟有一片皮肉被生生撕下,创面狰狞,还有血珠渗出。
竟是这般严重的伤。
沈风禾忍不住问道:“这样严重,郑娘子没去瞧大夫吗?”
郑月摇了摇头,勾起一抹极淡又苦涩的笑:“我是舞姬,靠跳舞谋生。每日卯时就得去凝香坊练舞,午时登台,夜里还要登台陪宴,若是断了,我会饿死的......长安城的舞姬多如牛毛,大唐的、番邦的,少了我一个,很快就会有人顶上。”
“这太严重了。”
沈风禾看着那处皮肉卷曲的伤口继续道:“伤口还在渗血,若是不处理,定会感染,我知晓附近有家医馆,里面有女医......”
“沈娘子。”
郑月突然打断她,“你是来帮我验伤口的,不是来劝我瞧大夫的。”
她自始至终都清楚伤口的严重性,却偏要硬扛,倒让沈风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验完了。”
沈风禾叹了口气,走出屏风。
“素闻沈娘子擅作鼓上舞。”
郑月已缓缓放下裙摆,出了屏风望着她。
她轻轻说着,拖出一缕叹息,“也不知.......日后还能不能有机缘,见一次。”
沈风禾浑身一怔。
鼓上舞?
她只去年跳过一次。
她自幼跳舞的天分比烹饪高,也会跟着婉娘学一些,只是婉娘不愿意让她再走这条路罢了。
郑月是平康坊的舞姬,为何会知道这件事。
想来是婉娘无意中跟人提起过?
沈风禾没再多想,出了少卿署,便迎上陆瑾望来的目光。
“少卿大人,郑娘子腿上确有蜚蛭吸咬的伤口,还很严重......”
陆瑾缓缓点头:“多谢阿禾。”
沈风禾见没她的什么事了,便道:“那我先去饭堂了,晚些还要准备吏君们的晚食。”
“等等。”
陆瑾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我买了巨胜奴,母亲说你爱吃这个。”
沈风禾嗅了嗅,油纸包尽是胡麻与蜜糖混合的甜香。
闻着味儿极好。
她抬眸笑了笑,“谢谢少卿大人。”
“嗯。”
陆瑾内心松口气。
终于笑了,陆珩再惹,他再给他栓书房。
陆瑾踏入少卿署时,郑月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跪在地上。
“起来吧。”
郑月显然没料到陆瑾会是这般反应,虽然疑惑,却还是依言缓缓起身。
“你身上既有蜚蛭咬伤的伤口。”
陆瑾走到案前坐下,“眼下还有什么话说?”
堂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郑月垂着眸沉默了许久。
良久后,她才缓缓开口,“对,周文是我杀的。我用酒灌醉他,将他带到僻静处放了蜚蛭吸血,待他气绝后,再将尸体弃入龙首渠中......”
陆瑾开口将她打断,“若是这般简单,大理寺早已定案。周文死的时候,你一直在凝香坊登台献舞,前后有舞女、乐师、无数宾客为证,你如何能分身杀他?”
“再者。”
他语气愈发冷漠,“周文身宽体胖,足有一百八十文斤上下,你如何灌醉他,放水蛭,搬运他,再弃尸河中?”
“且你杀他的理由是什么?是他与你有旧怨?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仅凭这几句漏洞百出的供词,可瞒不过大理寺。”
陆瑾的一番话追问,让郑月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她深吸一口气,回道:“他曾许过我,待他日功成名就,便会娶我过门。”
“我今年已然三十,从他还是个无人问津的穷举子时便跟着他,整整六年。看着他成了太常寺协律郎,又一步步得到天后赏识,成了长安城人人艳羡的新贵。可我提起旧事,他却只说我是舞姬出身,配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