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从前付我心,付与他人可。
传话的是春桃, 元承均却好似在同一刻听到了陈怀珠的嗓音,冷漠、疏离、抗拒,唯独不是他记忆中的, 熟悉的嗓音。
他不过是想见她一面, 她却只是让婢女来传话。
恩怨两清?
他们之间, 怎么可能两清?换言之,他也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能拼尽全力, 搭上半生的光景,到最后只落得一句两清。
十一年前, 他们成婚时, 结发合卺, 许诺白首不休, 那便无论是爱是恨, 都要纠缠到白头, 即使她要放手, 她要抛下所有过往, 他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元承均朝前挪了两步,一启唇,风雪先灌入他的喉管, 因将将从昏迷中醒来,他的声音略显喑哑,“玉娘, 我们之间不能这样, 不能是所谓的两清。”
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不再奢求玉娘的爱,可她不能连恨都不给他留下, 所谓两清,便是彼此之间再无眷恋,也再无亏欠,既然没有亏欠,那便也不需要别的情意,也如玉娘方才所说的那样,不必再见。
若换做从前,他大抵不会在门外等她出来,毕竟他是天子,只要他想进去,又有谁敢拦他半步?
可如今他绝不能这么做,他想让玉娘回头,便绝不能这么做。
絮絮白雪很快落满他的发顶,他的肩头,边关的西风比长安更凌冽,拍打在脸上便如刀割一般,匆忙之际胡乱披在身上的裘衣也并不能阻挡刺骨的风雪,雪絮一路顺着他的领口吹进去,很快贴在皮肤上,又融化成水。
消融的雪水是冷的,沿着胸膛淌下时,流过他还没结痂的伤口,细细密密的疼便顺着他的伤口扩散,又蔓延至他周身的每一寸经脉。
但元承均一点不觉得难以忍受,这样的疼,比起他曾经在长安,对玉娘思之如狂时而强忍的头疾不知轻了多少。
西北风在他耳边凛凛长奔,然等了半晌,也不见里面传来任何动静,只有他被风吹落的发丝自他眼帘前飘荡而过。
春桃在一边看不下去,同元承均欠身相劝:“陛下,您重伤未愈,还是莫要在此处吹风了。”
元承均抬眸瞥春桃一眼,目光沉冷,即使未着帝王冕服,仍然不怒自威,“退下。”
春桃缩了下脖子,慌忙垂下头去,退至一边。
元承均直身静静站在风雪之中,带了他伤口上的血的雪水顺着他的袖管淌下,滴滴答答地落入他身边的雪地里,于干净的雪地中点出点点血红。
岑茂见状大惊,连忙上前劝阻,“陛下,您流血了,莫不是伤口崩裂了?还是尽快回去,臣传太医过来诊治?”
元承均扫了眼自己腕骨上颜色稍淡的血线,只随手以亵衣袖子擦过,淡声:“无碍,小事而已。”
岑茂甚是着急,“陛下,以您现在的身子状况,当真受不得风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血迹印在新雪上分外显眼,春桃瞧见后,眼皮子跟着一跳,两厢纠结之下,还是匆匆进屋,打算与陈怀珠陈明实情。
陈怀珠正靠在凭几上,手中捏着先前元承均送到她跟前的札记,她的目光似是凝滞在某处,半晌都是一个姿势,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春桃行至她身侧,弯腰低声道:“娘子,您真不打算出去看一眼么?”
陈怀珠怔了片刻,方缓缓摇头,声线中携着浓浓的倦意:“不见了。”
她是真的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元承均御驾亲征来陇西,她不确定有几分是因为她,又或者全然是因为国事,这些都不重要,但她知晓,这次她没有失去过往记忆的由头,所有人也都知晓了她皇后的身份,如若元承均坚持不废后,那此次他班师回朝,她是必然得回去的。
然她并不愿回到那座深宫去,她也不愿回首那些被锁在椒房殿而不见天日的时日,一想到那段几乎要被逼死的时日,想起当时的事情,她便只剩一阵窒息。
春桃踌躇再三,又真担心天子在门外出事,还是同陈怀珠道:“娘子,陛下在外面等着不肯走,听岑翁讲,他身上的伤口好似也崩裂了……”
陈怀珠不由得敛眉看了眼春桃,视线也没忍住朝窗外投去。
外头冷风呼啸,木制的窗扇也被吹得发出吱呀的响动声。
他这是要做什么?非要逼她出去么?
陈怀珠只觉得心烦意乱,札记在她手中被攥紧又松开,她本已起身,又重新坐下,“你去转告他,他实在没必要同我用苦肉计这一套。”
春桃应声,退了出去。
她重新到了天子身前,行过礼后,将陈怀珠方才的话原封不地转达了。
“苦肉计?”元承均闻言,神情于面上迟滞片刻,而后唇角扯出一道自嘲的笑意来。
他想起,当日陈绍病逝,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必屈辱的忍受,于是命羽林卫去围了陈宅,陈怀珠跌跌撞撞地跑到宣室殿前,于阶前长跪,求他放过陈家其他人。那时他交代给岑茂的话,与春桃传达陈怀珠的话又有何差别?
那时,他克制着心中所有涌动的情绪,告诉玉娘,说他根本不在乎她,也不在乎他们在一起的十年,而今,玉娘说他这样的“苦肉计”很没有必要。
他怎么会不在乎?
那日,他透过门的缝隙,看见了她手上带着的血迹,看见她单薄孑然的身影,整颗心都不像是悬挂在胸腔中的,而是被牵着、拽着又一寸寸朝下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