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着鬼脸一回头,他赶紧别过眼:“别这样,有点吓人。”
余瑜仍在叫着,我的火气却渐渐消退了。严格地说,其实他还没有醒,不止是他没有醒,他的副人格都没有醒,这种无意识叫嚷行为其实是电抽搐疗法的副作用。脑神经受到了强烈刺激,意识处于极度混乱状态,或者也可以说,他的所有人格正在互相交流中,有可能打得热火朝天呢,谁赢,谁就占据主动权。
这是治疗多重人格障碍的一个有效手段,剪除人格间的藩篱,让他们彼此认识沟通,以期达到融合的效果。卢副院就是这样治疗余瑜的,在他发现副人格抵触情绪大,融合效果不佳时,又想用消除疗法,尽量扶持主人格长期占据主动性,压制副人格出现的频率。余宝宝成功地被消除了,余瑜却不愿放弃余晓春和余丹丹,他似乎觉得这种三魂一体的感觉特别牛逼,隔三差五就主动把她们放出来给卢副院找麻烦。
只有余中简是个例外,至少我在荣军工作期间,从没见余瑜放出他来。他曾和我说过的话,我半信半疑,不信他是主人格,相信他有自我毁灭的倾向。但很难解释的是,他为什么想死而死不了,看余瑜的样子,也不是多喜欢这个副人格,为什么不让他就此消失呢?
真是谜一样的男人。
布基胶布拿上来,我撕了三条,把余瑜的嘴封了个严严实实,他就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唔唔”声。关紧门窗,声音不足以传到楼下去。
伴随着他的呜声,我趴在他耳边轻喊:“余中简加油!余中简加油!余中简你行的,把他们都干翻,快回来啊!冲啊!干啊!加油啊!”
喊了一会儿加油,我觉得太温和,于是又绕到他另一侧耳畔喊:“余中简,做个男人吧!有什么话当面说,偷听来的信息是片面的,不完整的!不要自我脑补自我放弃,当面问,你会得到最真心的回答,别让你短暂的人生留下遗憾!回来吧余中简,你是真汉子,别做缩头乌龟,韩波在等你的道歉,我,齐爱风,在等你的表白!”
门口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我抬眼一看,张炎黄和两个男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满脸写着“迷惑”二字。
估计余瑜的头脑风暴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我用力按了按他的封嘴胶布,再仔细检查了捆缚带,然后淡定地走出房间,锁好门。余瑜的声音被隔绝在了房间里,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定传不出去便带着张炎黄下了楼。
“有什么好惊讶的,这是治疗手段懂不懂?不这样余队长就回不来。”
张炎黄小心翼翼地问:“那余队长真的对你......”
“是啊,他好像是喜欢我。”我不在意地承认。
张炎黄毕竟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听这种事竟然显出几分憧憬来:“我听高连长说了,余队长有多重人格障碍,这么说他是因为怕被你拒绝所以发了病,你现在又努力地把他救回来,想听他当面表白,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很感动。”
“我觉得他不一定会很高兴很感动。”
“为什么?”
“因为我想把他救回来就是为了当面拒绝他。”
扔下一脸懵逼的张炎黄,我开始在整幢大楼里巡逻。检查每一扇门窗,挨个病房查寝,看看还有谁没往身上涂丧尸血,并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人再三说明尸潮期间大楼的管理规定。
少走动,少说话,尽量呆在自己的房间不要外出串门,不要扒在窗户上看热闹,吃饭喝水有专人负责发放。不要点蜡烛,任何行动都在白日完成,入夜不能再发出一点声音。发生紧急情况向楼层值班员报告,不允许私自解决。
最重要的一条,别抱怨。嫌苦嫌累嫌闷的最好现在就走,为了更多人的安全,凡是在尸潮期作妖的,一律小刀子处理。尤其是在押的二十个俘虏更是重点教育对象,手铐麻绳塞嘴布亮出来,告诉他们不行就还绑上,结果个个恨不得指天画地地发誓绝不添乱。
只要不是精神病,都不会在这种关键时期犯错误,生命安全高于一切利益,什么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包括未成年人,他们比成年人还要懂事,我一说完要求小孟就收起了所有撕袋零食,捂住了嘴巴,再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怕赵卓宝和李铜鼓两人关久了会犯病,就把送饭送水的任务交给了他俩。每天能出来走动走动,分散一下注意力,脑子没空陷入混乱。
八月十九日这天日头升起的时候,荣军医院门前已经成了丧尸的海洋。我躲在十楼病房的窗帘后用望远镜窥探着外面的景象,镜筒里密密麻麻的活死人,挤得街道水泄不通,连绵不绝地鬼叫回荡在槐城上空,队伍极为缓慢地向东边移动着。
缓慢到什么程度呢?我眼看着一只身穿高领脱线毛衣,剩了一只眼珠子,头顶还飘着几绺红毛,形象非常突出的丧尸,从荣军电子钢板门的右边移到左边,差不多用了十几分钟,蜗牛般的速度。
照这个速度移动,别说三周了,就是三十周尸潮也不一定能从槐城退去好吗?我看了一眼躲在另个窗帘后窥探的高晨,碰碰他的胳膊。他用食指贴了下嘴唇,冲窗外使了个眼色。
我举起望远镜,再次观察了十分钟,终于发现了一点异样。
有个别丧尸跃跃欲试地想往前冲,身体一拱一拱的,要么不小心拱倒了前面的尸,要么没拱稳自己跌倒了,丧尸群中会忽然凹下去一块,然后很快地被后面的丧尸填补,尸群就此会发生一波小浪潮,往前推进数步。而且这类丧尸不在少数,它们似乎不耐烦这拥挤的景况,一旦感觉四周有些许空隙就想摆动双腿来个跑跳,但条件不允许,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踩踏。
这是什么奇怪的作为?是变异丧尸想冲到队伍最前方去当领头尸吗?随它们想干吗吧,只要移动着,就是好事。
隐身效果目前看起来很不错,在黑血淋漓,肝肠满墙的荣军门前,丧尸们没有停留,甚至脑袋都没往南边偏移一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
西边的街道上也是黑压压一片尸头,不知后面还有几多。躲避尸潮的日子,就此拉开帷幕。
第一个礼拜,我们行走蹑手蹑脚,交流尽量依靠眼神和手势,吃冷硬的干粮,喝很少的水,经常补涂留存下来的丧尸血。除了巡逻人员,每个人每天至少睡十二到十四个小时的觉,打呼人员旁边务必留着一个清醒的,用以掐灭他们的呼噜声。从不使用任何照明设备,连上厕所都要垫上一张纸以免发出声音。
第二个礼拜,我妈略略放松,拿出了她早备下的毛线和钩针,开始制作各式毛织品;老田头和我爸每天约着在用纸画出来的棋盘上下象棋,下急眼了就用嘴型对骂;唐大爷在屋里转圈,蹲马步,打太极;韩波虽然拆了线但脑袋上还绑着纱布,坐在地上和小黑周易几个人打无声扑克,纸条贴了一脸。
第三个礼拜,楼里的静音生活还在继续,我和高晨两次戴着金甲头盔外出到院内执行蓄水池打水和搬运生活物资的任务。因为离围墙有一定距离,我们又极为谨慎小心,故而没有引起丧尸注意。
其实煎饼还是够吃的,但是总吃煎饼人真的要疯,而且兔子们的干草已经告急,再不喂食,它们就长不大了。
第四个礼拜开始的第一天,我拿了一盒八宝粥上七楼,照例和守卫用眼神问了个好,打开门进病房。
余瑜终归还是没给我惹出大麻烦,他在尸潮来临前再次陷入昏迷,一昏就昏了大半个月。在此期间,他所有的喂食,卫生问题都是我一手包办,换人不放心,我怕他醒了用脑电波制服别人,或者丧心病狂了发疯引来丧尸。
房间拉着窗帘,光线暗暗的,我走到床头,病床上的人依然胶布封嘴,却正睁着一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微微一怔,随即很快俯低在他耳边,气声道:“少特么给我装,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余瑜!”
是余瑜吗?我其实并不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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