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书网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章
目录 | 设置
下一页

第171章 前世 - 上:昨日之日。(1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第171章 前世 - 上:昨日之日。

阴云密布,雪作鹅毛状落下,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雪沫子圈圈打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万事万物一片荒芜,滴水成冰。

这是冬天最难熬的时候。

谢府,垂花门深处。

甜沁缩在榻上一动不动,被子盖过了脑袋,仍然感受不到半丝暖意。事实上薄薄的被只有一层绒,春秋盖尚可,远远无法抵御当下的严寒。

按理说以谢家的财大气粗,家中女眷绝不该沦落到缺衣少被的地步,奈何甜沁是个任人摆布的妾,很久以来偏居一隅,又得罪了主母。主母是后宅最大的天,主母若有心整治谁,谁就逃不掉。

朝露推门而进,将一个汤婆子递到晚翠的手中,道:“快给小姐暖暖吧,一会我再想办法弄些木柴来,好歹烧点火。”

晚翠刚在厨房吃了一鼻子灰,厨房的人克扣了她们的食物和炭火,还理直气壮,年关该有的打赏也取消了,擦泪道:

“这些人真是下三滥,眼见小姐不得宠,便使劲欺负人,也不知受了谁的指使。我们吃不饱,穿不暖,跟主母禀告也没有用。难道要在这儿饿死吗?小姐可是为府里诞下了嫡长男丁呀。”

朝露如何不知其中道理,叹气道:“没办法,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自从生下了长子宏哥儿后,甜沁的身体一直很虚弱,月子病断断续续,就没好利索过。这次又怀上了一个孩子,缺衣少食的,她母体的养分根本不足以供养。

怀第一个孩子时,主母对小姐百般照顾,把她当菩萨供着。而今主母已得到了嫡长男,便不愿意小姐再生,威胁她正妻的地位。

主君也不找其他妾室生子,逮着小姐一个人不放。夜夜留宿在小姐这里,只顾着自己纾解,也不给小姐应有的待遇。

小姐刚生下了嫡生子,紧接着又怀了孩子,按理说女人生一次胎要休息很久的。

可主君要小姐,小姐没法拒绝。

在这个家里,主母针对,主君忽略,小姐的处境无异于虎狼窟。

“有人吗……”榻上的甜沁弱声唤道。

朝露和晚翠赶紧凑了过去,将羸弱的甜沁扶起。她的脸比纸还要白,根本不是产后应有的颜色。照这样下去,必定是要折寿的。

“药买到了?”

甜沁有气无力地问起。

药是紫参芝,此药价值千金,必须日日服用,甜沁的身体才能好起来。

主君和主母在聘甜沁为妾的时候,早已将礼钱交给了余家,两家相当于两清了。余元和何氏独吞了聘金,没给甜沁任何陪嫁——她一个妾,哪里还需要陪嫁,弄得甜沁如今穷困潦倒,虽做了高门贵妾,无半分高门贵妾的样子。

正因为银货已经两讫,谢家不会再花重金给一个命如草芥的妾室治病。为了自救,甜沁和朝露晚翠连同陈嬷嬷都掏出了老底儿,凑钱买药。

她们花光了积蓄,没钱打点厨房的人,上下使不通关系,导致厨房的人克扣甜沁屋里的东西,宅门上下合伙欺负她。

“小姐放心,已经递上去了,李管家说会帮我们买。”朝露道。

甜沁昏昏沉沉道:“李管家?可靠吗?”

印象中,管家李福同样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卑鄙之徒。

“紫参芝是珍贵稀有之药,平常药方买不到,只能求李管家。”

朝露何尝不知李福狡猾,可她们并无选择。

甜沁愧疚道:“都怪我,害你们也赔上了多年积蓄。”

朝露和晚翠泪水顿时出来了:“小姐,千万别说这些。”

小姐本来能做许公子的正妻的,二人般配,双宿双飞。中途被抢到这不见天日的谢府来做妾,被丢在角落,强制生下了孩子,落得如此黯然销魂的下场,到底造了什么孽?

主君那种大人物,又怎么会在乎小姐,主君连小姐的名字都记不清。

主君并非非她不可,换作谁做妾都是一样的。主君随便一选,葬送了小姐的一生。

甜沁听闻药材的事情有了着落,略略放下心来。她尚未完全失去求生的信念,一直骗自己,日子会慢慢的好起来的。

恰如被夺走的儿子宏儿,假以时日,等儿子长大一些,她相信终可以与儿子重逢,到时便苦尽甘来了。

而且她肚子里现在还怀着一个,只要等这个孩子咕咕落地,主君和主母一定会开恩,两个孩子至少让她养一个。

甜沁强迫自己留存希望。

人若没了希望,便真成行尸走肉了。

捂了会儿汤婆子,甜沁感觉身子渐渐暖了起来。她艰难地从被窝里出来,套上两件衣服,起身喝了一口安胎药。

肚子隆起得越来越大,第二胎也不知是男是女。她希望是个女孩,因为她已经有一个儿子了。

她认为女孩都有一颗爱心。儿子无情,女孩则会心软,站在她这母亲的这一边。

甜沁扶着肚子里的孩子,浅浅微笑了下。喝了几口安胎药,又恶心得厉害,吐了好几口。

她如今虽然有孕,一点也不臃肿,整个人甚至消瘦如柴,太医说她太瘦弱了,分娩之时恐怕有很大危险。

生死有命。

甜沁慢慢挪到了窗畔,望向屋外凛冽的雪光,铺面而来的寒冷。

片刻,被派去主母院里的陈嬷嬷回来了,步履匆匆,一脸的晦气。

陈嬷嬷是甜沁手底下最有资历、最老派的人,所以这次甜沁想见宏儿,派陈嬷嬷去和主母咸秋通传。

甜沁见陈嬷嬷比北风还阴沉的脸色,心咯噔一声,恐怕事与愿违。

“甜小姐,老奴回来了。”

陈嬷嬷垂头丧气。

甜沁上前两步,急着问:“结果如何?”

陈嬷嬷欲言又止,无法隐瞒甜沁,事实对于甜沁太过残忍,僭越地低骂道:“这帮天杀的,不让小姐见宏儿,宏儿养得好好的,这两天正寒不适合出门,等到开春再说。”

“老奴磨破了嘴皮子,硬是换不到他们半分怜悯。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宏儿自己不愿见您。”

甜沁捏紧了拳头,腹部隐隐作痛。

“而且她们还提点小姐,其他大户人家都是由主母来带妾室孩子的,惯例如此。您没有资格老看孩子,孩子的事有主母就够了。”

“宏哥儿那么小,她们是故意要彻底隔绝您和哥儿的母子亲情,养得宏哥儿不认您。”

陈嬷嬷说着直抹泪。

“那主君呢?有没有去求主君?”

甜沁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嬷嬷更为遗憾,道:“这么点小事儿,哪里还能麻烦主君。除非主君见咱们,咱们是见不到主君的。主君在朝堂上日理万机,后宅皆由主母话事。主母表面淡薄,权欲极重,自诩为主君唯一珍爱的妻子。小姐如果跳过主母,直接奔向主君告状,那可就彻底得罪了主母,连最后一点虚伪的姊妹亲情都无了。”

主君是守礼之人,当世大儒,最重天理纲常。如果甜沁僭越了主母,对主母无礼,试图见她不该见的孩子,主君会降责的。

主君与主母伉俪情深,无论从哪边看,不会站在甜沁一个陌生的妾室这边。妾和妻天然的身份差距,这一点主君心知肚明,也一直恪守。

妾地位低下,不单谢府如此,整个京城也如此。妾一生没有婚姻,所谓夫婿,更确切地说是夫主,仅仅是她要侍奉的主人。

做妾的天赋也不是谁都有的,在富家为妾虽某种程度上享受了荣华富贵,却委曲求全,窝囊隐忍,学会奉承主君和主母,甘愿忍受被限制在牢笼里的时光。

由于主母毋庸置疑的高低位,宠妾灭妻的事几乎不会发生。妾室根本不算人,仅是家族的财产,本质上和物件没分别,主母自然有权随意处置。

所谓小妾倚仗夫婿的宠爱,凌驾羞辱主母的桥段,发生在戏台子的话本故事里。真正的现实中,小妾根本不会被“宠”,只能夜晚被男人役使。

甜沁听闻陈嬷嬷之语,只觉绝望,身子比浸泡在腊月寒风中还寒冷。

每每她想见自己的儿子,咸秋都用各种理由推诿阻挠,有时候直接拒绝。看来,咸秋已经不想维持伪善的假面了。

咸秋当初让她进谢家门,目的就是生子。如今已然得子,咸秋把宏儿当成自己的儿子,精心养育着,自然要把对自己地位有威胁的甜沁一脚踢开。

小孩子是一张白纸,涂成什么颜色就长成什么颜色。宏哥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甜沁,甚至站在主母的立场上憎恨妾室,憎恨她这个母亲。

甜沁打了个颤,险些站不住。

陈嬷嬷连忙扶住了她,她月份已经很大了,别跌破了羊水,坏了自己的身子。

陈嬷嬷劝道:“如今到这份上,小姐也别太着急了。反正宏儿好好的,让他们养着就养着,将来早晚要回到您这亲生母亲身边的,只要主君开恩。您现在先把这一胎养好才是关键,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您可千万不能动了气,否则万事休矣。”

甜沁心下郁烦,只能接受。

在这个大宅里面,卑微渺小的她被黑暗的潮水吞没,尽管拼命游,游不到终点。

晚上,谢探微过来的时候,甜沁屋子里面清冷得跟雪洞一样,连像样的炭火也没有烧几根,险些以为到了广寒宫。

白日里听陈嬷嬷在主母院子里撒泼喊冤,本还要惩戒这没规矩的下人,不想甜沁真被如此苛待。他立即罚了厨房的人,二十板子,叫他们叩首给甜沁致歉,给甜沁添好了炭火。

他虽不喜欢也不在意这个妾室,到底是谢家人,需保证她吃饱穿暖活得好。若传出去妾室被如此刻薄对待,他经营久久的清白名声便扫地了。

西窗暖蜡下,谢探微指节轻叩桌案,叮嘱道:“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和我说。我的书房就在物我同春园子里,认得吗?”

甜沁点头认了,心中略微暖了些。眼前这个男人是当世大儒,天下仁师,对百姓很仁慈,对于家中下人妾室自然也很仁慈。有他在,她不会冻毙在风雪中的。

“多谢主君。”

他和她仅限于主仆之间,并没掺杂太多私人感情。

与她说话时,他的口吻总若有若无沾着一层陌生人的疏离,不像他和咸秋说话时那种夫妻的亲近熟稔,警惕是无法消除的。

“几个月了?”谢探微慢抚她的腹部。

甜沁亦抚:“八个月了。”

谢探微瞥着她消瘦的身形,母体的全部营养皆被孩儿攫取,明明她还那么年轻。他裹挟着歉意,“对不住,那日失手了。你才诞下宏儿不久,该好好养身子的,接连两胎对身体损耗太大。”

他顿了顿,弥补式地关怀:“这样,待你诞下第二胎,我给你买一栋宅邸,你带着丫鬟搬出去住。钱,下人,随你支配,只明面上担当我妾室的名分便可。”

甜沁有些犹豫,又有些害怕。

他的提议像三春暖阳,一瞬间融化了她冰冻的心,带来切实的惊喜与救赎感。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谢探微眯了眯眼,似洞悉一切:“我观你和主母姊妹不合。”

甜沁咬着唇,难堪,冒犯人家的妻子被人家当场点破,“是的。姐姐和我都希望能多得到您的宠爱。”

谢探微蓦然被这句撞得内心柔软,软得一塌糊涂。相比于正妻咸秋,甜沁更能给他不一样的体验,更能吸引到他。在窗畔交织的雪光中,他捏起了她的下颌,发现她生得很美很美。

“她是主母,我的发妻。”

他道,“你要尊重她。”

时至今日,他仍管她叫三妹妹,似在无形划清界限。

甜沁愣了愣,看向这个该称呼为姐夫的男人。

“是,姐夫和姐姐伉俪情深。”

谢探微凝视着她清澄的眉眼,莫名被这句刺了一下,很不舒服。明明没有冒犯的语气,也身为他妾的她,竟祝愿他和旁人双宿双飞。

他道:“所以我才叫你搬出去,并非赶你走,是让你活得更舒坦些。”

甜沁乖巧点头:“我懂,一山不容二虎。”

“你是虎?”他难得对她笑,情不自禁,“猫都是病猫。”

甜沁被他剐了下鼻尖,浑身起了层寒栗,威严肃穆的主君何时对她说笑过。

谢探微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对这个余家塞过来的累赘妻妹,他一直和她仅仅保持榻上交流,其余时候完全是不相干的人。

但近来他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她受欺负了,他也象征性地帮她撑腰。他发现了她很多美,觉得她的容颜每一寸都能落在他心尖上。他似乎越来越在意她。

“宅子在哪里?”甜沁幽幽的嗓音飘来。

谢探微道:“在繁华地段。”

她闻此很开心,浅浅展露笑颜,又小心翼翼问:“会给我一些零用的银两吗?”

“会的,会给很多,不止零用的。”他溺在她的笑中。

甜沁对他的安排很满足,大有种守得云开见月之感。无论在余家还是谢家,她皆寄人篱下,忍气吞声。有自己的宅子,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她不放心地问:“那您还会来看我吗?”

其实这个问题,她在隐隐与他划清干系。她期待否定的答案,那将意味着,他要用宅子和金钱买断和她的关系,她余生将是自由的。

谢探微一滞,答案本来是不会了,观她病态中仍秋星灿然的眼,鬼使神差滋生了不该有的留恋之情,临时反问:“……那你希望我来吗?”

问题抛回甜沁手上。

甜沁斟酌了会儿才道:“姐夫与姐姐伉俪情深,您若来别院看我,恐姐姐会不高兴。况且我的身子也需要修养,姐夫来了我也没法伺候姐夫。您公务繁忙,书房在谢家本宅,去我那里会耽误了公务。我笨拙,老惹姐夫生气。”

她虽没直接说拒绝,可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借口,字字句句委婉都是:你不要来。

无形的门横亘在他们中间,他被她推出了门外。那种不适感越发得强烈,令谢探微沉下了面孔,酸溜溜的情感。他的妾竟不希望他光临,不贪图他的荣华富贵,甚至不贪图他。

那么,刚才她口口声声说“姐姐和我都希望能多得到您的宠爱”,是骗他的消遣之语了?

谢探微沉默片刻,浮起细不可察的挫败感,但犯不上和一个妾计较。左右她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很快会忘怀。

他敛了敛心思,望着窗外青白的月色,不带感情:“也好,你独自住着。”

甜沁多谢他的成全。

她其实还有一个得寸进尺的请求,对于他来说仅仅举手之劳,简单至极。但对于她来说,关乎到今生的喜乐幸福。

“姐夫将来,能放掉我的妾室身份吗?”

她不知怎样解除夫妾关系,休,毁,抛弃都好,她不想一辈子背着他妾的名分。

妻妹给姐夫做妾,本身就是种荒谬尴尬。与他单独在一起,她时时刻刻背负着道德的枷锁,内心认为自己卑劣恶心。

既然分居都分居了,孩子也都生下两个了,她应该再无价值。她远远地消失,再找个男人嫁了永绝后患,是符合所有人利益的。

谢探微右眼皮怦然一跳,却蓦然被挑动了敏感的神经,断然道:“不可能。”

拒绝得那样干脆,甜沁讶然。

谢探微是脱口而出的,未经理智,未考虑利弊,仅仅出于本能认为这件事绝不能行,自己都没料到有这么大反应。

他不是那种死板抓着妻妾不放的人。当咸秋抱怨他留宿在甜沁房里太多次时,他直接提出了和离。妻都可以放,遑论一个妾。

可是……为什么他不愿放甜沁。

因为她生了孩子,所以不一样了?

凭心而论,他和孩子没太多感情。

他理智上明明白白地清楚自己不爱甜沁,甚至不在乎甜沁的死活,不可能舍不得她。

再往深处想,他的脑袋开始痛了,痛得要裂开,他不敢往深了想。

鬼使神差,真是鬼使神差。

谢探微也解释不清,奇怪得很,清晰敏锐的头脑似乎丧失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意态回避,信口敷衍她一个理由:

“你入了族谱的。”

所以不能离开。但他心知肚明族谱不过是抹一行字的事。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