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探微和甜沁二人骑着马,一开始觉得冷,后来四肢百骸舒展开,便不觉得冷了。
在山野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全身都得到了净化与洗涤。最重要的是伴在彼此身边,良心相爱,心心相印,幸福是世俗难以言喻的。
“姐夫——”
她还是习惯叫他这个称呼。
“嗯?”谢探微默认了,没再纠正。
“我们真的合适吗?”
甜沁问中肯綮,深深迷茫,毫无疑问他们是不合适的,可谢探微扭转了局面,强行让两个相互排斥的人在一起。
“没有合不合适,只有愿不愿意。”谢探微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坚定,打消她的疑虑。
同时,扣住她腰间的手愈紧,他要求:“你心里也要有我,像我有你一样。”
甜沁不知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一场巨大的事与愿违,所有人都拿到了相反的结果,明明咸秋想和谢探微在一起,明明她不想。老天爷偏偏玩弄她们所有人。
她现在一闭眼就是噩梦中的场景,他抛弃了她,她诞下的孩子却被无情抱走,最后在血崩和凄凉中离世。
噩梦实在过于可怕,她不想重蹈覆辙。现实生活中的重重阻力让他无法脱离噩梦,无法脱离谢探微,在混沌的泥潭中唏嘘着。
这种苍白无力感剥夺人的生命力,消沉萎靡,无精打采,真是可怕。
甜沁所受到的一切优待都不足以让她开心,如果可以,她宁愿将这些优待还给咸秋,回到最开始的位置。
她是她,姐夫是姐夫,姐姐是姐姐,病态的关系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们下去走走。”
谢探微将甜沁从马背上抱下,旁边正有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冬季已经快到了尾声,小溪的冰碴渐渐化了。
甜沁想起她第一次来谢家做妾的时候还是春天,转眼一年过去了。
时光如梭,红颜易逝,恐怕她这张容颜也很快就老了吧,没了姣好的面容,谢探微还能在乎她多久?下场不会好。
谢探微与她同站在溪边,清风片片袭面,念的却是另一番心事。
没错,噩梦并不是虚幻的,而且前世实打实发生过的。
她死于血崩后的产后症,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世间抚养两个孩子。
她死后,他才意识到,他对她的心早已不是对一个妾那么简单。
前世他们点点滴滴相伴的时光纵然不多,每一寸却都熠熠生辉,是难以磨灭的快乐。虽然当时感受不到,过了许多年后,历久弥新,恰似香气渗入了木材,越发得令人着迷。
她身上的体香,她带给他的感觉,她的一颦一笑深深刻进了他的骨髓里,令他午夜无眠。
他将她生前用过的哪怕一件衣服、一只梳子都收集起来,锁进珍贵的匣里。想她想得疯了、实在受不了时,他才会打开匣子,贪婪嗅一嗅她的味道,当做止瘾的药。
可是斯人已逝,那些残留她香气的物件在一寸一寸变淡,直至她的味道完全消弭,物件变成普通的物件。
他第一次发现这事实时,极其恐惧,眼角竟落了滴泪。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足以承担一切。他必须为当初的冷落和疏离付出代价。
她死后,他长久活在阴影之中,虽然地位,金钱,名分都有了,他还拥有世人羡慕的长寿命,可长寿是无尽的孤独落寞,凄凉,空虚,无力,茫然……余生的每时每刻,他都在受着凌迟,宛若生活在雾中,毫无方向感。
金钱再多,地位再高,于他而言无非天际可有可无的云彩,掠过一缕,他空有这些东西,却不懂得如何享受。每时每刻,他的精神宛若在出窍,在梦游,梦醒时废然一声长叹罢了。
那两个孩子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礼物,他竭尽全力从他们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可是没有,没有。两个孩子像他更多一些。她连这世间的最后一抹痕迹都无情抹去了,她在惩罚他。
那种崩溃,宛若泰山压顶,时时刻刻透不过气来,累世不磨的钝刀反复凌迟他的心。
每当咸秋想接近他时,他都感觉生理性的恶心。因为与任何人接触,他都想起曾经与甜沁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她还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时,她会对他笑,她会哭,她会说姐夫不要……那样的鲜活,想来都令他心如刀绞,备受折磨。
他曾有过出家的念头,并且在脑海中盘桓了很多一段时间。他曾用一把剃刀尝试着削去自己的头发,或者再干脆些,剃刀直接剃向自己的脉搏。他是懂医道之人,晓得怎样一刀致命,那段时日也是他精神最黑暗紊乱的时刻。
佛前,或许是对他最好的救赎。沉浸在佛法中,常伴青灯古佛,他能够通过不停敲打木鱼来躲避现实世界,痛楚不复存在了一般,达到四大皆空的境界。
但他看见那两个孩子时,最终还是没有出家。他得养着孩子,留存她在世上唯一的血脉。而且他心知肚明,佛也无法阻止他缅怀她。
这念头看似简单,决定了他往后余生几十年无边无际浓墨重彩的痛苦生活。可以说她去了之后,他再没过过一天精神愉快的日子。
数度梦境里,他梦见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坐在床前,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每当此时,他都不敢大声呼吸,怕稍微一点动作就会把梦惊醒,提心吊胆,整个人覆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每一根蛛丝都代表了唏嘘。
他也曾做过更光怪陆离的梦,梦见她活过来了,一切回到了最初。她不愿嫁他了,执意与许君正私定终身。他绝对不允许,阻止了他。她被迫留在他身畔,却麻木冷漠,余生如行尸走肉,诸般伤恨,过得毫无幸福可言。
他惊醒捂着面颊,冷汗簌簌直冒。
午夜一枝红烛恍惚,静谧燃烧,铜镜中隐约照出他疲惫之态。
后来有人进献过与她长得相似的女子,他毫无兴趣。
他不是想要与她相似的皮囊,他只想要一个她,可惜终究变成了镜花水月。
他觉得,他快要疯了。
长寿是一种折磨,彻头彻尾的折磨,酷刑,连死亡的救赎也不肯给他。
为了排解内心滔天的孤独凄凉,他时常到她的坟前去,送一捧菊花。
他不想带孩子前去,孩子会打扰他和她。
如果能重来,他会弥补她,事无巨细照料她,不让她早早离去。
他最在乎的人是她,只要她想,没有什么不能给,哪怕她想要所谓的正妻之位——这都是太小的问题,和她离去的巨大痛苦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没有她,人世间仿佛变成了灰色,连绵不绝下着阴雨。他仅仅按部就班活着,失去了生命中能滋养灵魂的盐分。
是老天仁慈,又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并且甜沁这次没有记忆,纯洁得像纸。他有机会逃离绝望的苦海,有机会奇迹般地亲手弥补自己的过错。
思及此处,他的眼泪竟来了。
谢探微不动声色眨了几下长睫,将失控的心境逼回平稳,不深不浅地笑了下,冷色浮上来,对甜沁道:“冷不冷?”
甜沁摇头,平平无奇,并未发觉他复杂的心事。
远处林间蹿出一头四脚小兽,像獐子,像麝,又像鹿。谢探微拉开了弓,目光如淬冰的刀,有砭骨的冷劲儿,锋利的箭尖对向那小兽,力道遒劲一触即发。他虽是文官,武功半点不逊色,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射箭亦臻百步穿杨的境界。在心上人面前,更使出了十足十的本事。
甜沁倒嘶了声,一慌,急忙扯住谢探微,道:“别,姐夫,饶它一命吧。”
谢探微顿下动作:“不猎它,你吃什么?它们本来就是养在林子做打猎之用。”
“不缺这一口吃的,当着面杀生,我受不了。而且看它肚子隆起,或刚吃饱,或有小宝宝了,别让它的美梦这么快残忍破碎。”
她滥用仁慈,说完了才意识到这是本能反应。
谢探微略几分高看于她,缓缓道:“甜儿真是善良。”
她也曾有过孕期遭戕的可怜处境,才会如此感同身受。
甜沁唇角冻着,深深埋着头。
谢探微将弓箭收了,努力使她阴暗的内心射进一缕阳光:“那我们采些蘑菇?空手回去必定惹弟弟妹妹们不高兴,净想着吃白食。”
甜沁破涕为笑,“冬天哪有蘑菇啊。”
“野菜也是一样。”他剐了下她雪白的鼻尖,叹她天真可爱,“林中残雪之下大有文章,你从没外面生存过,自然不知。”
“难道你不是养尊处优?”她昂起了头,并不信服。
谢探微贪恋她这般鲜活的样子,挽起她手:“那我们一起找找。”
甜沁没拒绝他,已经被牵习惯了。
暮冬的林场,飘荡着寂清和阴郁,半丝回音也会广袤的回响。片刻,阴云散去,日色澄丽,流水铿然,让人忘乎所以,仿佛已经徜徉在春天了。
干燥清爽的绒草被阳光晒透,漫山遍野的一大片,黄粼粼的迷人眼,几只早春的蝴蝶翩然其间。
谢探微将甜沁压倒时,她恰好失足踩中了斗篷,从斜坡上摔落。他眼疾手快拽她,谁料她下坠之势不减,把他带得也跌倒。行将磕到石头时,他及时支撑起身,两人便黏黏糊糊地缠在了一起,衣衫剐蹭。
甜沁手里还握着两束雪被底下的野菜,她惊魂未定,雪白的绢匹上浮现慌张的霞色,锁眉道:“姐夫……”
一场意外,一场狼狈,她急忙要从他身下脱开,谢探微却反按住了她的双腕,将错就错:“这里很安静,没人会来。”
甜沁懂得他的言外之意。
“可姐夫来此是打猎的。”
“你就是猎物。”他衣袂飘飘,骨节分明的手有若早春未融的冰。
甜沁失语,半晌,照直说:“谁说我是猎物?”
同时,一双手环到他腋下。
谢探微的心宛若撞击了千斤重物,迸裂火花,禁不住溢出一声吟。
“你——”
下一刻,地位已然反转,她将他制住。
谢探微任由她妄为,面孔仰着朝上。甜沁居高临下,日影薄薄打下,在他凹凸有致的眉眼间形成洼洼层层阴影,她这才看清他的英俊。
她恩赐他一只手,覆在他的眉眼上。谢探微心照不宣地咬住,留下齿痕。甜沁脑海猛然浮起记忆碎片,仿佛什么时候她也这般咬过他。
“谢探微,你也有被我捉住的时刻。”甜沁按着这个已成俘虏的男人,沾着几分挑衅。谢探微清癯冷峻的眼神似一潭水,有恃无恐:“你能把我怎样?”
他咬得还更重些,缕缕情丝。
甜沁俯下身:“你说呢?”
让他们一起死在这荒郊野外吧,倒也干净。
谢探微享受地一沉沦。她的香气飘进耳窦,多么熟悉,多么珍贵——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梦境,是她真真切切地又在他身畔吧。
爱到极点是毁灭欲。
如果注定要死,他选择死在她的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