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夜色已深,竹苑内却灯火通明。
谢见微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今日一早便到了南州,轻车简从,只带了少数亲信。小女帝留在宫中,有萧惊澜和几位老臣看顾,她倒也放心。
此刻她所在的房间,正是当年竹居正屋的位置。只是屋舍早已重建,比从前宽敞奢华了数倍,摆设器具无一不精,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可谢见微却觉得,这里还是不如当年那个简陋的小院来得舒服。
“太后。”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谢见微放下书卷,抬了抬眼:“说。”
“陆阁主已入城,下榻在客栈,身边跟着一名少女,约莫十来岁。此外……”暗卫顿了顿,“还有四名高手暗中保护,看身手,应是天机阁的高手。”
谢见微想起苏嬷嬷带回的消息,陆青在天机阁拜了两位师傅,学艺五年。那个跟着她的少女,应当就是她的小师妹了。
“她们进城后去了哪里?”谢见微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先是在城中闲逛,然后来了竹苑……在门外停留了片刻,未进门便离开了。之后去了回春堂,与里面的人相谈甚久,还用了晚饭。方才才回到客栈。”
暗卫禀报得很详细。
谢见微不由眉心深颦,陆青来了竹苑……她站在门外,会想些什么?
林素衣,那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她们会说些什么?
当年,陆青是否问起过寒毒之事……
五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将与陆青相处的细节回忆了无数遍,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的回味,试图度过漫漫长夜。也是在一个深夜惊醒,才忆起当年的一些往事,陆青为她挡剑那日,已经隐隐表现出不对劲,对她的关心靠近隐有抗拒。
甚至半夜将她叫醒,似有话对她说,多年来,她不敢深想。
如今得知陆青还活着,她才敢细细思量,那日,陆青是否早已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处心积虑利用她,只是为渡毒?
若陆青早就知道真相,还奋不顾身为她挡剑,谢见微不由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若真如此,她该如何自处?又如何面对陆青?
见她久久不语,暗卫不由忐忑道:“太后?”
谢见微反应过来,挥挥手,“退下吧。”
暗卫行礼,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
谢见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重新修整过的庭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比当年那个简陋的小院精致了不知多少倍。
可她却觉得空落落的,心中更是惶然。
如今陆青还活着,离她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可她……却不敢去见。
她在怕什么?
怕陆青恨她?怨她?怪她当年丢下她独自逃生?
还是怕……陆青早已经放下了,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再需要她了?
或是曾经的爱早已被欺骗,岁月,取舍,磨砺到所剩无几,两人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谢见微闭上眼,手指紧紧攥住窗棂。
“太后,该用药了。”
苏嬷嬷端着药碗进来,见谢见微站在窗前出神,轻声提醒。
谢见微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她却浑然不觉。
“嬷嬷。”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现在去见陆青,她会怎样待我?”
苏嬷嬷一愣,小心翼翼地说:“太后,陆女君如今是天机阁主,身份不同往日。您若贸然相见,恐怕……不太妥当。”
“不妥当?”谢见微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是不妥当,还是怕我们闹翻后场面太难看?”
苏嬷嬷低下头,不敢接话。
谢见微也不再追问,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是啊,不妥当。我是太后,她是天机阁主。我们之间,隔着五年的光阴,隔着说不清的情仇,隔着这万里江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隔着卿儿的身世秘密。”
这才是她最怕的。
如果陆青知道,卿儿是她的孩子,会怎么想?
会原谅她当年的所为吗?会愿意留下来,陪她们母女坐拥这江山吗?
还是会……觉得她是个卑鄙小人,利用了她,欺骗了她,最后还要用孩子绑住她?
谢见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赌不起。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那些老臣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的破绽。若是让他们知道幼帝的身世,知道她与陆青的过往……
那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太后,夜深了,您该歇息了。”苏嬷嬷轻声劝道。
谢见微点点头,却依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容颜,眉如远山,眸似点墨,唇不点而朱。五年的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是权力与阅历淬炼出的独特气质。
“嬷嬷。”她忽然说,“把那香点上吧。”
苏嬷嬷一惊:“太后,那香……”
“点上。”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依言照做。
她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炉,放入特制的香料,点燃。很快,一缕清冽幽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谢见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香是她特意让人调制的,里面加了梦陀罗,能助眠,也能……引动她体内缠情障残存的药性。自从那夜春梦之后,她便让人撤了这香。
可得知陆青还活着后,她的身体似乎也重新活了过来——
那些被压抑了五年的欲,如同解冻的春水,悄然涌动。
尤其是信期前后,情潮汹涌,她夜夜难眠,只能靠这香入梦,在梦中与陆青相会。
她知道这不对,可她控制不住。
就像现在,陆青离她这么近,她却不能见。
敬请二那种渴望,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心头啃噬,让她坐立难安。
唯有这香,能让她暂时忘却现实,沉入梦境。
“你们都退下吧。”谢见微挥挥手。
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着宫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人。
香气越来越浓,她昏沉入睡。很快,眼前似乎出现了陆青的身影,穿着那身熟悉的青衣,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陆青……”她喃喃唤道,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身体渐渐发热,她躺在床上,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梦中,陆青走到床边,俯身看她,眼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娘子……”陆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以吗?”
谢见微想点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眼中盈满水光,算是默许。
陆青俯身吻下来,动作却不像记忆中那样温柔小心,近乎粗暴地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
谢见微闷哼一声,却主动环住她的脖颈,回应这个吻。
“轻点……”
她喘息着,甚至主动发出羞人的话语,只为了让陆青快活。她想,等陆青满足之后,她就能说出当年的真相,求她原谅,求她留下来,守着她们的女儿,一同坐拥这江山……
殊不知,此时她的梦中人正做着梁上君子,早已被眼前的一切呆住。
陆青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房梁的阴影里。
最要命的是那些声音——
破碎呻吟带着难以言喻的媚意,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
陆青猛地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荒唐。
太荒唐了。
她堂堂天机阁主,竟然像个宵小之徒一样趴在梁上,偷窥当朝太后?
陆青只觉得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热得发疼。她恨不得立刻从这尴尬的境地中消失,可身体却动弹不得,梁上空间狭窄,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声响。
“我怎么会相信阿萱那丫头……”
她在心中懊悔万分。
半个时辰前,那丫头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师姐放心,我轻功得了师叔真传,带个人翻墙入室不在话下!”
结果呢?
阿萱确实顺利带她翻进了竹苑。
可这丫头太过兴奋,落地时一个不稳,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不好!”阿萱脸色一变,“师姐你先躲着,我去引开护卫!”
话音未落,她已像只兔子般窜了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外。留下她一人,蹲在寝殿后窗下的阴影里,进退两难。
护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青咬咬牙,目光扫过四周——窗棂紧闭,门扉森严,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屋檐下的横梁。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机簧,这是她自己设计的‘飞爪’以精钢打造,尾部连着坚韧的蚕丝绳。她对准横梁,扣动扳机,飞爪稳稳勾住梁木。
她拽了拽绳索,确认牢固后,双手交替用力,一点点将自己拉了上去。
刚在梁上稳住身形,就听见内室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透过梁木的缝隙往下看,烛光摇曳中,女子的身影模糊,却看着十分熟悉,根据她的穿着,陆青隐隐猜出,眼前之人应该就是当朝太后谢见微。
只见她回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陆青屏息等待着。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下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应该……睡着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移动身体,想找个更好的角度方便离开,可就在这时——
“嗯……”
一声极轻的呻吟从下方传来。
陆青动作一僵,低头看去。
只见谢见微微微眯着眼,但那双点墨凤眸里一片迷离,显然并未真正清醒。她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手指揪紧了身下的锦缎,口中喃喃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陆青整个人僵在梁上,连呼吸都忘了。
下面那位可是当朝太后,而她,竟然在太后的春梦中偷窥?
这简直比话本里写的还要荒唐!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陆青彻底僵住了。
尤其是那越发熟悉的呻吟,如同惊雷,在陆青耳边炸开。
好像她家娘子……
不,怎么可能。
她用力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太后是谢见微,是谢家嫡女,五年前身怀有孕生下幼帝。而她的娘子林微,是谢家表亲,是个脸上带着疤痕,身世凄苦的坤泽。
她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为什么……太后的声音,和娘子如此相似?
陆青不由闭上眼睛,可那些声音却无孔不入的传入她的脑子。
娘子的声音清冷些,像山间流淌的泉水。只有在极少数时,她们肌肤相亲时,那声音才会染上暖意,变得柔软,甚至……带着几分含蓄的媚意。
和这几乎一模一样。
“不,别想了。”陆青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清醒,“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她睁开眼睛,重新看向下方,试图找机会离开。
谢见微已经完全陷入了情潮。她仰着脖颈,青丝散乱,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那只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动作大胆而放纵,与传说中端庄威严的太后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