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微屏住呼吸,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想睁眼,又怕一睁眼,幻影就会消失。
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她只能在梦里见到陆青,而每次当她想要触碰时,那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可是这一次……
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谢见微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烛火摇曳,将榻边人的身影照得有些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青。
真的是陆青。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几头用发簪简单挽着,缕碎发垂在额前。五年过去,她的模样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清秀的脸,温和的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谢见微想坐起身,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了榻上,动弹不得。
她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五年错过的时光,一次性补回来。
陆青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开口:“见过太后娘娘。”
声音平静,疏离,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陆青……”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破碎着,带着卑微的哀求,“别这么叫我……求你了……”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又看了她片刻,才问:“那你是太后,还是我的娘子?”
“我是你的娘子!”她几乎脱口而出,眼泪夺眶而出,“我永远都是你的娘子!陆青,我……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没有一天……”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谢见微怔住了——
不是记忆中温和腼腆的笑,也不是南州小院里那种憨厚真诚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大胆,几分戏谑,甚至几分挑逗的笑。
五年了,陆青从未这样对她笑过。
“那娘子。”陆青俯身凑近,呼吸几乎拂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草木清香,“我可以去你榻上伺候吗?”
谢见微脑中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她,这是梦,这是假的,陆青不会这样说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可是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几乎是急不可待地伸出手,抓住陆青的衣襟,用力将人拉向自己。动作太猛,陆青一个趔趄,跌在她身上,温热的身体与她紧密相贴。
唇瓣相触的瞬间,谢见微听到了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是梦也好。
就让她沉溺一次吧。
就让她,暂时忘记太后的身份,忘记五年的煎熬,忘记那些沉重的责任……
只做陆青的娘子。
只做那个南州小院里,会害羞、会心动、会为了一支银簪欣喜不已的谢见微。
陆青的吻比记忆中强势得多。
不再是当年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惩罚般的力道,攻城略地,不容拒绝。她的唇舌火热,在她口中肆意索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却灵活地探入她的衣襟。
“唔……”
谢见微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衣衫不知何时散落,肌肤相贴的温度真实得可怕。陆青的吻从她的唇移到颈侧,在那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灼热的印记,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陆青……”谢见微喘息着,意识渐渐模糊,只剩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五年了。
整整五年,她没有让任何人近身。朝臣们私下议论太后清心寡欲,甚至有人猜测她是否有什么隐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身体,她的心,早就给了那个人。
再也容不下旁人。
陆青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所到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谢见微只觉得浑身发软,像是化成了水,只能无力地攀附着她,任由她予取予求。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混沌的意识里闪过一丝清明。
“别……”她慌忙按住陆青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卿儿还在……”
陆青却充耳不闻。
她将谢见微的手反扣在头顶,俯身在她耳边,热气喷洒:“太后娘娘也会怕?”
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谢见微浑身一僵。
陆青趁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谢见微咬住下唇,拼命压抑着即将溢出口的呻吟,眼角沁出泪来。
羞耻、快感、愧疚、思念……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啊——”
一声媚叫,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是梦。
一场荒唐至极的梦。
她怎会……
即便是在信期前后,她也从未如此失控……五年清心寡欲,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那种欲求。
可方才的梦境,却真实得可怕。
不对。
谢见微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对劲。
她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
片刻后,她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与往日不同——
那不是她安神常用的檀香,而是一种更清冽的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钻进鼻腔,勾得人心头发痒,身体发软。
这香有问题。
“来人。”她扬声唤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还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
值夜的宫女立刻推门进来,垂首而立:“太后有何吩咐?”
“今日殿内熏的什么香?”谢见微问,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鎏金香炉上。
宫女低头答道:“回太后,是太医院新调的安神香。苏嬷嬷说您近日睡眠不安,夜里常惊醒,特意让太医调配的,奴婢见您今夜疲惫,便点上了。”
谢见微眉头微蹙,立刻让人去叫苏嬷嬷。
不多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嬷嬷披着一件外衣匆匆赶来,花白的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娘娘,怎么了?”苏嬷嬷关切地问。
谢见微屏退宫女,待殿门关上,才简略说了方才梦境的情形。
苏嬷嬷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香炉旁,打开炉盖,仔细嗅闻。又取来银簪,拨开香灰,查看燃烧的香料残渣,烛光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她长叹一声,转身看向谢见微。
“是老奴疏忽了。”苏嬷嬷面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这香中有一味‘梦陀罗’,本是西域传来的安神良药,少量使用可助眠镇痛。可娘娘体内……还残留着当年缠情障的少许余毒,这两相作用,反而激发了缠情障残存的催情之性。加之娘娘这些年清心寡欲,突然被药物引动,才会……有此反应。”
谢见微脸色一白。
缠情障。
她以为五年过去,经过太医精心调理,余毒早已清尽,没想到……
竟以这样的方式,再次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往。
“立刻撤了这香。”谢见微声音冰冷,“传旨太医院,今后所有进奉的香料,必须经你亲自查验,确认无误方可送入宫中。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老奴遵命。”
苏嬷嬷立刻唤来宫人,撤换香炉,开窗通风。又亲自取来干净的寝衣和被褥,伺候谢见微更换。
待到殿内气息渐清,褥单换新,小女帝也被小心翼翼地抱到暖阁暂歇。
苏嬷嬷却并未离开。
她屏退左右,走到谢见微身边,欲言又止。
“嬷嬷还有事?”谢见微坐在榻上,声音有些疲惫。
苏嬷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低声道:“娘娘,您如今执掌万里江山,日夜操劳,身边……总该有个人照应。”
谢见微手中梳子一顿。
“不如……”苏嬷嬷的声音更低,“挑选几个清白懂事的乾元,送入宫中伺候?也不需给什么名分,只是夜里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嬷嬷!”谢见微猛地转身,愕然看着她,“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老奴也是心疼您啊!”苏嬷嬷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么多年了,您还是放不下。可人总得往前看,您还这么年轻,难道真要守一辈子活寡吗?”
“嬷嬷。”谢见微打断她,“此事无需再提。我……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嬷嬷。
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我利用她,欺骗她,最后丢下她……这辈子我欠她一条命,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如今,我又有什么脸去寻新欢?日后下了地狱我都无颜去见她。”
苏嬷嬷看着谢见微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那您……好生歇息吧。老奴告退。”
待苏嬷嬷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起身,走到多宝阁前。
手指在格子上摸索片刻,触到一个隐秘的机关。
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卷画轴。
画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显然经常被取出翻阅。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取出,走到烛火旁,缓缓展开——
画中是一个青衣女子。
她坐在竹院石凳上,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眉眼清秀,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干净,温暖,不染尘埃。
那是她凭记忆画的陆青。
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陆青,我总骗自己,是为了家国大义才弃你。”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显得格外凄凉,“我告诉自己,谢家的仇要报,大雍的江山要守,百姓的安宁要护……我有太多理由,太多不得已。”
她闭上眼,泪水滑入鬓发。
“可夜深人静时,我知道……不是的。”
“我是怕。”
“怕你成为我的软肋,怕这份感情会动摇我的决心,怕自己会为了你……放弃责任,变成一个只顾儿女私情的人。”
她将画轴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听到那个人的心跳。
“陆青,我是个懦者。”
“我用天下做借口,掩盖我的自私与怯弱。”
“若时光倒流……”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若时光倒流,我依然会如此选择。我无法为你留下,无法放弃谢家的血仇,无法丢下这江山……所以活该我夜夜梦魇,余生不得安宁。”
她睁开眼,看着画中温柔浅笑的女子。
“陆青……陆青,你是要我一辈子良心难安吗?”
“你是要我用余生,来偿还欠你的债吗?””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这一夜,谢见微抱着画轴,在窗边坐到天明。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宫人们前来伺候梳洗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才缓缓起身,将画轴仔细卷好,重新放回暗格。
铜镜中,抬手整理发髻,戴上凤冠的瞬间,又变回了威仪万千的谢太后。
早朝,议事,批阅奏折,接见戎狄使臣,安排受降后续事宜。
一切都如常进行,有条不紊。
午后,谢见微在偏殿小憩。
连日的劳累让她精神不济,靠在软榻上,竟真的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晃动着陆青的身影,还有那缕诡异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太后,有密信到。”
谢见微猛地惊醒。
她揉了揉眉心,扬声:“进来。”
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谢见微心头一跳。
是萧惊澜的信。
她接过信,挥退暗卫:“退下,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暗卫身影一闪,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坐在偏殿中,指尖抚过那枚云纹火漆,心跳莫名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用银刀小心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纸是特制的薄纸,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是萧惊澜的亲笔。
谢见微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移动。
当她看到某一行字时,整个人猛地从软榻上站起,信纸从颤抖的手中飘然落地。
“天机阁……”
她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青……”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过了许久,谢见微仿佛在回过神来,近乎颤抖的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悬在纸上良久,才缓缓落下。
“信中所言,哀家已悉知。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打草惊蛇,你即刻持哀家手令,率姑母亲卫,秘密回京。沿途勿要声张,抵京后直入禁宫,哀家自有安排。”
写完,她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唤来暗卫。
“即刻送往北境,亲手交给萧将军。”
“是!”
暗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站在空荡的偏殿中,身体住不住的颤抖。许久,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上天......竟能如此厚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