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点头:“我与你想的一样。根据目前线索,张武与白芷私下往来已有时日,感情稳定,突然杀人,不合常理。而且......张武一个护院,若真要杀人灭口,选择在自己当值的白家后院,用这种方式,风险极大。”
“所以,你觉得张武可能不是凶手?”陆青推测。
“张武是目前最关键的线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内情,恐怕绝不简单。”
陆青也感到案情的复杂远超想象,她想了想,道:“墨总捕,我想再仔细查验一下白芷的遗体和她当时的衣物。或许……还有遗漏的细节。”
“好。”墨云转身,“我让郑伯配合你。有任何发现,立刻报我。”
陆青离开偏厅,准备再去停尸房。
刚走到连接前后院的廊下,迎面差点与一个人撞上。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抬头看去,俱是一愣。
“陆姐姐?”
“林姑娘?”
站在陆青面前的,是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挎着一个药箱,脸上带着惊愕。正是陆青数日前在苍梧山所帮的那位采药人,林素衣。
“陆姐姐,你怎会在此?还是这般打扮?”林素衣看着陆青身上为了方便验尸而穿的衣衫,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衙门内院方向,眼中满是疑惑。
陆青也颇感意外:“林姑娘,我如今是南州府衙仵作,你来此是……”
林素衣神色一肃,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正是为白家小姐的案子而来。”
陆青心头一震:“为白芷的案子?你认识她?”
“何止认识。”林素衣眼中闪过悲痛,“白芷妹妹与我因采选之事相识,她常来我家的回春堂,说是‘调理身子’。其实……私下里求我开过安胎药。”
陆青闻言,立刻将她带到僻静的角落:“林姑娘,你知道此案内情?”
林素衣重重点头:“我知道。白芷妹妹与张武是真心相爱,她绝不会是张武所害。陆姐姐,你在衙门当值,能不能带我去见主事的大人?我有话要说。”
见她如此坚定,陆青当即答允,带着她去见了墨云。
衙门偏厅,门窗紧闭。
墨云端坐主位,面色沉凝,陆青站在她下首侧方。
林素衣站在厅中,面对墨云审视的目光,虽有些紧张,但神色坚定。
“林姑娘。”墨云开口,“你说你与死者白芷相识,且知其与护院张武之事。你将所知详情,从头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林素衣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
“回大人,民女林素衣,家中在城南开有一间‘回春堂’药铺。约莫三个月前,因官府选采女之事,我与白芷妹妹在遴选时相识,颇为投缘。后来,她便常以‘调理身子、备选入宫’为由,来我回春堂。”
她顿了顿,继续道:“一月前,她独自前来,神色惶然,私下求我……为她开一剂安胎药。我起初惊骇,再三追问下,她才哭着坦言,她与家中护院张武……早已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且已有一月身孕。”
墨云眼神锐利:“她既与张武有情,又怀有身孕,为何还要参选采女?”
“起初,白芷妹妹并未敢将两人的事情告知父亲。”林素衣解释道,“白老爷一心想光耀门楣,执意要送女儿入宫,白芷妹妹百般不愿,却又不敢违逆父亲。她与张武约定,待张武筹够盘缠,便寻机带她私奔离城,远走高飞。”
墨云捕捉到关键词,“张武一个护院,如何能短时间筹够两人远走的盘缠?”
林素衣道:“白芷妹妹说,她将自己积攒的一些首饰细软,还有她母亲留给她的一支金镶玉蝴蝶簪,都交给了张武,让他拿去典当,换成银钱。”
厅内一片寂静。
这与之前推断的——张武杀人后卷走财物,截然不同。
“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墨云问。
林素衣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折叠整齐的药方存底,上面有回春堂的印记和开具日期,正是一月前。另一样,是半块素白色的绣帕,帕角绣着精致的并蒂莲花。
“这是当日我为白芷妹妹开具安胎药的存底,上有日期和我铺子的印记。”林素衣将药方呈上,“而这半块绣帕,是她与我相见时暗中所绣的并蒂莲,她说……希望能与张武如同此花,永结同心。大人可寻白府旧物或熟悉白芷女红之人比对,便知真假。”
墨云接过药方和绣帕,仔细查看,命人详细记录。
不多时,得到传唤的白世昌也赶到了偏厅。
他一进门,看到林素衣和墨云手中的绣帕,脸色便是一变。
“白世昌。”墨云举起绣帕,“你可识得此物?可是令千金白芷所绣?”
白世昌凑近看了一眼,眼神闪烁,含糊道:“似是……小女手艺。但小女绣品甚多,老夫也不能尽识……”
林素衣忽然上前一步,直视白世昌,声音清晰:“白老爷,这药方存底上,有白芷妹妹当日为求药而亲笔写下的症状陈述。她的字迹,您总该认得吧?”
她将药方存底翻到背面,上面果然有几行娟秀的小字。
白世昌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素衣继续道:“白芷妹妹死前,还曾偷偷来找过我。她当时神色惊慌,对我说:‘素衣姐姐,我父亲……好像知道了。他近日总盯着我,问东问西,我害怕……’她恳求我,若她出事,定要将实情说出。”
“你胡言乱语,毁我女儿清誉。”白世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林素衣,目眦欲裂,“定是你与那张武串通,来此污蔑我白家,大人,莫要听信这女子的鬼话!”
墨云冷冷地看着他:“白世昌,林姑娘出示的药方存底有日期笔迹,绣帕有实物,所述情节细节详实,与你之前所言‘对女儿私情毫不知情’截然相反。你作何解释?”
“我…我当时隐瞒,只是不想家门受辱。”白世昌冷汗涔涔,强辩道,“即便小女一时糊涂,与下人有了私情,也是张武那贼子引诱胁迫。如今小女惨死,张武卷款潜逃,铁证如山。这女子突然冒出来说这些,分明是想搅乱案情,为张武脱罪。大人明鉴啊!”
双方争执不下,一方指证张武是‘奸杀卷逃’的凶徒,另一方却证明两人是‘情深私奔’的苦命鸳鸯。
案情再次陷入僵局。
墨云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孰是孰非,尚需更多证据。张武仍是关键,传令下去,加大追捕力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林姑娘,多谢你提供线索,还请暂时留在城中,随时配合问询。白世昌,你近期也莫要离开南州,随时听候传唤。”
两人各自应下,神色各异地退了出去。
偏厅内只剩下墨云和陆青。
“你怎么看?”墨云问陆青。
陆青思索着:“林素衣的证言和物证,看起来不似作假。如果她所言属实,那张武杀害白芷的动机就更加薄弱了,而白世昌的反应……也颇为可疑。他似乎在极力否认女儿与张武的感情,甚至不惜给张武扣上‘奸杀’的帽子。”
“白世昌是有问题。”墨云肯定道,“他之前声称对女儿私情毫不知情,如今面对药方笔迹,却无法否认。他在隐瞒什么?仅仅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还是……有更不可告人的原因?”
陆青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于是决定先去仔细查验一下白芷的遗物,特别是她当时的衣物,或许能发现一些与环境或接触相关的痕迹。
证物房里,白芷遇害时所穿的寝衣、外衫、鞋袜等物品,都被分别存放。
陆青戴上手套,首先拿起那件素白色的寝衣。质地是上好的细棉,触手柔软,她凑近仔细闻了闻,除了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极淡的水腥气,并无其他异常气味。
接着,她检查那件靛蓝色的外衫,看着做工精致,料子光滑,是常见的女子家常款式。奇怪的是,这件外衫非常干净整齐,几乎看不到穿着活动的褶皱。
陆青回想白芷遗体被发现时的情形——
她是失足落水,若是穿着外衫落水,挣扎间衣衫应该会沾上池边泥土、水渍。但这件外衫,干净得像是……死后才被人换上的。
她心中疑窦丛生,又拿起鞋袜。
鞋子是软底绣花鞋,鞋底只有极轻微的干涸泥印,看痕迹像是在干燥平整的地面走过,不像是在潮湿的池边或园中泥土路行走过,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她放下鞋袜,又仔细检查白芷的双手。指甲似被清洗过,但在右手小指的指甲缝深处,陆青还是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靛蓝色丝线。
因为与血污混合,又嵌得很深,应是清理时并未被完全清除。
这不像自然脱落的丝线,而像是……在用力抓挠某种靛蓝色织物时,被坚硬的织物刮擦,导致染料和细微织物嵌入了指甲缝的皮肉中。
这个发现让陆青心头狂跳。
她立刻将自己的发现详细记录下来,并带着收集的线索去找墨云。
墨云听完她的叙述,看着证物,神色凝重:“你是说,白芷死前,很可能用力抓挠过一件靛蓝色的衣衫,导致丝线和染料嵌入了指甲?”
“很有可能。”陆青分析道,“而且白芷的外衫过于干净整齐,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更像是死后被人换上。而指甲缝里的靛蓝色嵌入物,如果是自然的动作,不太可能造成这种嵌入皮肉的痕迹。除非……她抓挠时在激烈挣扎或反抗。”
墨云眼神一凛:“南州盛产丝绸,但靛蓝染色的上等丝绸,也并非寻常百姓家都能随意穿戴。立刻去查,这种料子在市面上的来源,特别是白家自己可有生产或使用!”
命令很快下达。
墨云动用了衙门的关系,请来了三位南州资历最老的丝绸织造和印染匠人,对陆青提取的丝线及那件外衫的料子进行辨认。
三位老匠人仔细查验、讨论后,得出一致结论:
此丝线为上等‘雨过天靑’湖丝,染色工艺极其复杂,需反复浸染至少七次而成,色牢度极高,不易褪色,是专供官宦富贵人家的。而有此染织工艺的,南州府仅有两处:一是白家自家的云锦绣庄,另一家是官办的织造局。
墨云立刻吩咐衙役盯紧白家,但不要打草惊蛇,看有何风吹草动。
忙碌一天,傍晚时分,陆青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竹居。
谢见微正在院中石桌前烹茶,见她回来,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回来了?案情可有进展?”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啜了一口,暖意驱散了些许疲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今日林素衣来访,证物新发现等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墨总捕之前的叮嘱言犹在耳,不可透漏案情细节,未免打草惊蛇。
见她欲言又止,谢见微放下茶壶,眉梢微挑:“怎么?衙门里的事,不便与我说?”
语气平淡,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悦。
陆青有些为难,斟酌着词句:“娘子,并非不信你。只是……我既应了墨总捕做这仵作,协助查案,便需遵守行内的规矩。案情细节,在未结案前,实在不能随意泄露。这是……仵作的本分,还望娘子体谅。”
谢见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呵,好一个‘仵作的本分’。陆青,你才做了几天仵作?倒把这官府的迂腐规矩学了个十足十,当真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这话说得颇有些市井气,与谢见微平日清冷的形象大相径庭。
陆青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她并未生气,只是耐心解释道:“娘子,这不是拿鸡毛当令箭。无规矩不成方圆,我既然担了这份职责,便要尽力做好。这与做了多久无关,而是责任所在。”
她目光坦然诚恳,条理清晰。
谢见微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讥诮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她发现,陆青在说起案子时,身上有种她平时不曾多见的神采。
她并非无理取闹之人,陆青的理由确实站得住脚,心中那点不快倒也消散了大半。
只是面上仍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别开视线:“随你。”
这便是揭过不提了。
陆青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只有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然而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衙役脚步匆匆的敲开了竹居的门,神色凝重。
苏嬷嬷将人带了进来,带去见陆青。
“陆仵作,出事了。”一名捕快看到她,连忙上前,“城南乱葬岗发现一具男尸,墨总捕已经带人赶过去了,让我到此寻你,立刻带你过去。”
陆青心头一紧,立刻跟着那名捕快,骑马赶往城南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