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涉安安静静坐在沙发里,双手搭在膝上,等待哥哥的生日蛋糕,望眼欲穿。真是的,蛋糕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下楼过两条街就能买到,但哥哥的蛋糕不一样,哥哥的蛋糕原材料是目光、注视、体温、拥抱,而后才是鲜奶油和白砂糖。
兰涉现在有点不安了,他有段时间没见他哥,毕竟他哥是大忙人,手上一堆核心项目,集团总有事留着他哥不放。
门铃在这时响了。
哥。兰涉一跃而起,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冲过去。拉开门,扑进了一脸湿凉。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雨点淅沥,打湿了深蓝色的街景,雨雾朦胧中他看到两个重叠的人影。
“.........哥。”
兰泊左手搂着一个女郎,右手提着一盒蛋糕,高高举起:“小涉,生日快乐!”
女郎金发微卷,红唇亮眼,笑着拉开手里的彩喷罐,彩带簌簌喷了兰涉一脸:“happy birthday to you, sweetie!”
摘掉脸上塑料亮片,兰涉弯了弯嘴角:“哥,她是谁?”
“凯莉,我同事。”
“新交的女朋友?”
兰泊伸手过来,揉揉兰涉脑袋:“小涉怎么这么聪明啊。这都知道。”
兰涉拍开他手:“我还不知道你吗。老色鬼。”
兰泊还打包了兰涉最爱的老王烤鸡,兰涉没怎么动,他自己吃得最嗨。吃完了,他们拆开生日蛋糕包装盒,在餐桌边点起八根蜡烛,庆祝兰涉18岁生日。
兰泊清了清嗓,又故意压着嗓子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难听至极。
兰泊说:“这是陪小涉过的第18个生日了,以前在孤儿院买不到蛋糕,我们就用石头在院子里搭一个石头蛋糕,插上树枝,就这么过。”
不知道他是在对凯莉,还是兰涉说话。
兰涉继续弯着嘴角。凯莉是兰泊离开孤儿院后,第十,还是第十一个女友。
他六岁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是被父母丢在寄物柜的弃婴,当时兰泊在附近捡塑料瓶,听见了他微弱的哭声——太巧了吧,兰泊也是孤儿——那年兰泊十岁,是院子里最聪明的孩子,没有接受正规的中学教育,却靠自学(他捡瓶子就是为了买教材)十六岁通过升学考试破格升入顶尖大学。大学毕业他继续进入国家物理研究所深造,航天航空方向,目前受雇于一家做新能源的科技公司。
兰涉从不怀疑他哥的性吸引力,能力强,脾气随和,虽然经常忘记剃胡子,还常穿反t恤上衣,但不耽误爱慕者一茬接一茬送上来。从实验室的女同事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师。
“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凯莉双手托腮,杏眼微阖,望着他们笑。
“嗯,小涉是我最亲爱的弟弟。”兰泊伸手过来,又想揉涉脑袋。
兰涉侧身避开:“你对其他弟弟妹妹也这么说。”
兰泊笑了一声,没有否认:“好久没见他们了,这周末和我回院子一趟,怎么样?”
“不了,我好不容易才有资格出来。”
兰泊阖眼一笑,只是抬手又揉他的发:“关于未来,你有什么打算?”
兰涉又避开:“没想好。”
“没关系,没想好就不要想了。过好当下属于我们的每一天。”兰泊看向凯莉,目光柔和,“对吧。”
女郎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嗯。”
兰涉埋下脸,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一如16岁那年兰泊回孤儿院看他,当天晚上他钻进兰泊的床被,脱掉自己的裤子。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确认,确认一份感情。他从小被兰泊称为最亲爱的弟弟,那么是亲情咯,可是亲情总意味着放手,他不想放开兰泊的手,他希望兰泊和他之间永远没有别人,他不希望兰泊成为别人的任何人......这似乎不那么像亲情了。总之那天晚上,兰泊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侧身面壁,仿若睡死。从那之后,兰泊把一任又一任,不同名字不同高矮不同胖瘦的女人带到兰涉面前宣告主权。——宣告我的主权不属于你。
吃完蛋糕,兰泊给兰涉洗了碗碟,做了卫生,顺便把洗衣筐里剩下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洗完记得晒,不然会发臭哦。”
兰涉躺在沙发里看电影,是一部粗制滥造的血浆恐怖片,怨灵扛着电锯冲进村庄,大街小巷惨叫连连:“嗯。”
“那我和凯莉先回单位了?”
“嗯。”
“别熬夜太迟哦。”
“嗯。”
兰泊都走出门了,又回过头:“你刚刚是不是没有许愿,还是许个愿吧。”
“......”
许了愿,它就会实现吗。
如果许了愿却无法实现,你能赔我吗。
你赔我啊。
不。我是说你陪我。
哐。大门阖上。
这是兰泊为他租下的公寓。
在只有兰涉的时候寂静得比鬼片还令人窒息。兰涉关掉电视,走到窗台,看到窗子外边泊和女郎手挽彼此,走进一辆正红色的出租车。
他们真的是回单位吗。
兰涉深吸一口气,感到吃下去的蛋糕回到了喉尖。这时抬起眼,他看见西方的天空挂着一颗红色的流星,有红拂般纤长的拖尾。
兰涉轻轻笑了一声,阖上眼,双手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