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嘉昂自己根本不在意被谁看到,洗澡时照镜子还会笑,得意得很。
阳光全部滤在他身上。
当时谁也不知道,或者说,谁也没去想,这确实是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像所有故事美好的开头,充满了可能性,给人一切都会这样继续下去的错觉。
现在树屋还在,漆成新的颜色。但在上面忙碌的人不在了,在下面仰头看的人,也不知道还能看什么。
回忆成了摆设,好看但没用。
生意上倒是一切如常,财报和明年预算一起出来,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荣琛坐在长桌尽头听他们汇报。
中途,闻栩来找他。
其他人扛不住他的阴沉,赶紧出去,闻栩进来坐到对面,打量他好一会儿:“你最近是不是精神不大好?”
荣琛看着桌面,左右摇着椅子:“挺好的啊。”闻栩不拆穿:“该说不说,你注意身体,又不是以前了。”
荣琛终于抬起头,闻栩说的,和他忽然想到的,自然不是一个意思。二十多岁,他还没遇到景嘉昂,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对方叹了口气,说出来意:“我来是要请你,下个月我家老头儿做寿,七十了,大办,来不来?”
闻栩的父亲是他们这群人里颇有威望的长辈,荣琛记得小时候真被他抱过,那会儿他头发还黑亮,力气大,把自己举起来转圈圈。
只不过去了,不可避免又得碰到那群人,使他想起令景嘉昂心碎的夜晚。
“我可以来,但是,”荣琛沉着脸,一脸认真说些置气的话,“你跟邝裕邈他们几个打好招呼,说话都给我小心点,不要在我面前没遮没拦的,张口就来,不然别怪我不给面子。”
闻栩的表情显然是想笑,见荣琛这样子又不能笑,嘴角抽搐:“我提前给他们开会,一人发本《说话的艺术》。那你来吗?”
荣琛点头。
“好,我告诉家里你会到,你别准备太离谱的礼物,我现在又没地方给你回礼。”闻栩还在戳他肺管子,不等他发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靠在门框上,“说真的,荣二。”
“什么。”
“有时候吧,人得学会接受。不是所有事都能按照你想要的方向发展。有些人,有些关系,可能到了某个地方,就真的走不下去了,硬拽着,大家都难受。”
“我要你教这个?”
“你懂归懂,”闻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真明白道理,你别跟自己较劲啊。看你这样,我都累。”
荣琛不语,从烟盒里敲出烟,在桌上顿了顿。闻栩见状摆手:“得,到时候见。”结果没走两步又回来,“对了,要不你趁这个机会,把嘉昂叫回来。”
听到这个名字,荣琛总算有了点颜色,咬着烟看他,等下文。
闻栩给他指路:“就说这七十大寿,小辈都得携伴出席,尽心尽力。长辈的面子,他总得给吧?”
“……你当他傻吗?”荣琛把烟拿下来,“这种借口。”
“感情不就是大家一起演戏嘛。”闻栩笑了,“他不傻,还会回来,至少还愿意演。要是连戏都不肯演了,那才是真完蛋。”
这下荣琛不说话了。
闻栩走了,他靠住椅背望着天花板,烟在指尖转着,没点,最后又塞回去。
说起来容易。
怎么起头啊?说:“姓闻的非同小可,得罪不起,他爹七十岁,你得回来。”
或者说:“我想你了,你回来吧。”
太脆弱,景嘉昂估计又觉得虚伪,他说不出口。更何况,景嘉昂会不会理他,都是个问题。得让仰青去说。
周末,付昕予先回来了。
少年肩膀宽了,有了点大人的轮廓,景嘉昂不在家,他也好久不露面,进门时荣琛刚好在:“这么早。”
“荣先生。”付昕予眼睛在客厅里扫一圈,荣琛知道他在找谁。
“景哥哥呢?”他果然问了,“他还没从瑞士回来吗?”
“康复周期长,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付昕予有点失望:“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发信息问他,他也不说具体时间,就说快了,说了两三个月了。”
“下个月有可能。”荣琛再次考虑闻栩的提议,给自己也给小孩一个盼头,“我们要去给长辈过生日,他应该会回来。”
这下付昕予又高兴了:“真的?”
“到时候再看。”可还是承诺不了。
这次久违回家,其实他堆积了一堆东西需要家长签字,第二天付昕予就抱来给荣琛。
学校的通知书,同意书,缴费须知,安全须知,暑期活动报名表,还有几张成绩单。付昕予一一解释,他还说,暑假找了份工作,就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