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嘉昂待在老宅里,不再添任何麻烦。他会在荣琛深夜归来时,嘱咐厨房温着汤水,会在其他人沉浸在悲伤中无暇他顾时,默默帮忙处理那些琐碎却必要的小事。
荣琛都看在眼里。
葬礼前夜,诸事总算暂时告一段落。老宅终于安静下来,唯有灵堂里长明灯的火光还在轻轻摇曳。
几人各自倚靠着伴侣,荣晏的前妻也带着一双儿女回来了,孩子们一左一右,陪着父亲。
只有荣琛和景嘉昂这边,两人保持着礼貌而生分的距离,坐到后来,荣琛那颗一直没什么感觉的心,忽然迟来地开始钝痛,一下又一下,无法忽视。
他见无人留意,悄然起身出了门,走到门廊外,望着沉甸甸的夜色。
晚风还留着白日的潮气,吹拂过他疲惫的面容。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也听出来是谁。景嘉昂这几日总是格外关注他的动向,若说他心里全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
年轻人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同样眺望远处朦胧的树影,这个院落上次有这么多人,还是他们结婚的时候。
正是好时节,紧邻的花园里,花朵们尚不知这座老宅的旧主人已然与世长辞,兀自没心没肺热闹地盛放着。
有些话实在是无处倾诉,心脏用即将无法忍受的鼓胀,一直提示着他最好还是说出来,荣琛选择了遵从。
“我小时候,”男人生疏极了,尾音在夜色中飘忽不定,“很怕我爸爸。他总是不苟言笑,要求严格,对我,不像对大哥那样寄予厚望,也不像对老五那样,总是无可奈何地纵容。”
景嘉昂安静地聆听,如同无言的夜港,包容所有。
“后来长大了,我和他的交集变得更少,就算是在他身体还好的时候,我们有时也一个月都说不上几句话。”
比起倾诉,荣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在对这段父子关系做一次晚到的梳理与告别。
“不过,我也从来没想过要讨他欢心,或者去追究他为什么对我如此冷漠,其实我不怎么在乎,他不喜欢我,我也不亲近他,这样就可以了。”荣琛自嘲地低笑了一声,“还以为能就这么过完一辈子。”
“现在回头看,没见上最后一面,可能也算是一种因果。”
这是景嘉昂第一次听荣琛说这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
“也许,不全是你想的那样,”景嘉昂轻声反驳,“毕竟这只是你单方面的感受,你们应该也从没好好聊过这些吧。”
荣琛摇了摇头,目光空洞:“我想象不出和他谈论这些的场景,这种事,他大概从不放在眼里。”
夜色笼罩着他们,将门廊隔成暂时远离一切孤岛。
“进去吧,我再站会。”从荣宗墉去世开始,荣琛总是这样,无波无澜得让人心慌。
景嘉昂却没有动,固执地站在荣琛身侧,晚风送来泥土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
就在荣琛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景嘉昂极轻地开口:“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也没赶上。”
“……”
荣琛终于转头看他。
“那时我在国外读书,跟家里闹得很僵,故意不接我哥的电话,”景嘉昂望向虚无的黑暗,“等我终于知道消息赶回去,她已经看不到了。”
他低着脸深吸口气,才继续说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像你现在这样,觉得这种结局是一种解脱。我告诉自己,我们关系本来就不好,她大概也不想看见我。”
“直到有一天,家里整理她的旧物,我们才发现她写了厚厚的几大本日记,最早的能追溯到她刚结婚,她写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从我学走路,会叫妈妈,到从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摔下来,写我跟家庭老师作对,气走了一个又一个,她却不准任何人说她儿子不好。有一页,她写某天晚上我急病住院,整夜拉着她的手不放,她说她宁愿躺在病床上的是她自己。”
景嘉昂很快稳住了声线:“荣琛,也许很多事情,只是你暂时还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他说完,将余地留给身边的男人。
荣琛依然背对着他,忽然间,他想起很久以前,一个沉闷的夏日午后,他因高烧请假在家,吃过药昏沉地躺在床上。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只宽厚干燥的手,笨拙地探了探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又无声地收回。彼时他年少,只以为是保姆或家庭医生,从未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