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没有可是!”
父女俩吵得越来越大声,谁都有道理谁都不退让,剑拔弩张地瞪对方。
事情最终以茉莉的退让而收场,——她扭头跑上楼。这是个很乖的孩子,即使很生气很渴望,她也还是不会做让爸爸生气的事情。
陆春棠把脸埋在手心里,颓然倒进沙发,沈殊感到他整个人在剧烈颤抖。
“我又搞砸了,小宝对我很失望我看到了。”陆春棠搓着脸,“阿珝很聪明,她知道如果自己来说我绝不会同意,就找小宝,她觉得只要小宝愿意我就只能妥协,甚至还能像现在这样激怒我,让我生气。”
沈殊把小二拽回来丢楼上去陪茉莉,又给陆春棠倒了杯水。
陆春棠捧着杯子,还在微微颤抖,他把茶杯捂在手心里反反复复换了好几个方向,傍晚的霞光照射进来,把他的侧脸衬得很柔和,像一副漂亮的油画。
“为什么不让她去?”
“我……我妈妈,身体不好,”很久之后,陆春棠开口,“她有点……嗯……精神问题,但严格说起来是属于亚精神病范畴,以前有熟人提醒过我,但她平时生活都很正常也就一直没去医院。”
他看似答非所问,但沈殊也没打断他。
“后来我私底下查过这种病,说这病的是没有共情能力没有同理心,但经常会在她认为正确的时候表达出某种情绪,一转身就不见了,所以喜怒无常……沈殊,你知道精神病是会遗传的吗?”陆春棠说到这里停住,他捏紧茶杯,指尖慢慢发白,“如果陈珝发现我有……也有这方面的问题,就有理由要回小宝的抚养权,我不能让她带走,我只有她了,我不能连她都……”
后半段陆春棠说得很急,直到沈殊抚上他背脊轻轻拍打,他才慢慢冷静下来。
“所以你反对她去芬兰,就因为你不想让她离开你?”
“对我了解陈珝,我怀疑她是想借这次机会把茉莉带出去,只要离得远远的,之后的事我鞭长莫及……”
“但她保证自己过完节就把孩子送回来?”
“你不懂,你不懂的,她……哎……她这两年和我的交集,从来没有脱离过抚养权的问题,为了小孩好,呵,更不可能!我太了解她了!”
“你有没有想过,小宝她总有离开你的一天?”
“当然想过,但是我没办法面对。”
“她是她你是你,说难听点,百年以后你离世了,她的人生还是要她自己过,那你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就把主动权交给她自己?”沈殊偷偷揽住陆春棠肩,把他往自己身边带,“所以比起她需要你,好像还是你更需要她,过去的就算了,现在你身边有我,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同样,你也要有你的。”
窗外雨点落下,噼噼啪啪打在街道上,还有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雷声,伴随着沈殊低沉的嗓音,像琴弦在波动安抚人心。
沈殊说:“我和你说个秘密,之前说会做饭会梳头发都是因为我有个妹妹,是骗你的。其实我是因为我妈在我很小时候就病了,后来一直是我照顾她,我妈觉得自己好不了,在拖累我,想要寻死很多次,但我不会放弃她的。你看有时候亲子关系的纽带不是那么容易剪断的,不管到哪里,离得再远,你都会在孩子的心里。”
陆春棠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
“我爸爸的死,就是因为我妈妈,不能说是直接,但绝对脱不了干系,应该说他们简直就是我和陈珝的翻版。”
陆春棠的父亲是名水手,从小和大海打交道,性格沉默寡言,并不擅长和人沟通交流,所以在他离岗之后,没办法很快融入社会,同期其他人在退职以后,事业都风声水起,经商的赚快钱的,什么都有,只有陆春棠的父亲,在新门街上开了家小杂货铺,利润勉强只能维持温饱。
而陆春棠的母亲在很久之前是个大户小姐,当初因为年轻时候的浪漫主义情怀,看上他父亲,同意了这门婚事,未曾想一个时代大浪打来,碾碎了所有价值观,曾经风光无限的职业都没落了,陆春棠母亲对他父亲很不满意,想让他学别人一样下海经商,被他父亲拒绝了。
他母亲在无数次争吵无果之后,把满腔热切投注在陆春棠身上,希望儿子能出人头地,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结果谁料陆春棠固执保守的性格完全遗传了他父亲的。
他母亲恨铁不成刚,从小对陆春棠执行严格的斯巴达教育,终于也让这段亲子关系濒临破裂。
很多年前,父亲因病去世了,陆春棠在和陈珝结婚之后就从家里搬出来,和母亲的关系若即若离,谈不上恨也谈不上多爱,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他唯一清楚的一点是,如果他们再继续相处,只会互相伤害,就像他后来和陈珝一样,走了他父母的老路,好像永远不能让彼此满意,永远都找不到让大家都舒服的相处方式。
所以他只能逃离,回到他父亲留下的这间杂货店。
这是陆春棠第一次对沈殊这么开诚布公地,在没有酒精的催化作用下聊起他的童年、他的婚姻,他许许多多的私密话题。
海岛淅淅沥沥下起雨,陆春棠看向窗外空旷的街道,视线落在远处水花四溢的虚空处:“离婚的时候我把婚房留给阿珝,什么都没拿就换了小宝,那天也像现在这样下着雨,凌晨我提着行李,小宝趴在我肩上睡,很多人都说我傻,用房子换人,但是我不后悔。”
沈殊很容易就能想象出陆春棠描绘的场景。
想着陆春棠一个人,在大雨里把小茉莉背在背上,站在路口孤孤单单打不到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