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挤挤挨挨地站那儿,正好把路给挡得结结实实,沈半月也不知道这群人是在干嘛,正要开口让他们让个路,就听见前方响起一个熟悉的嚣张声音。
“你们是人民群众中的坏分子,就该接受像我们这些红小将的批判!砸你一口锅怎么了,我还没把你资产阶级的屋子给砸了呢!”
赵金顺。
听说上回被他爹抽了一顿以后,她妈带着他回姥姥家住了几天。也不知道他姥姥是哪个大队的,才几天啊,就给他沾染了这么一身歪风邪气。
被他“批判”的人没吭声。
他却还不肯罢休,叫嚣道:“兄弟们,走,咱们一起砸了他们这几件资产阶级罪恶的屋子!”
这个脑子有坑的。
沈半月踮脚拍拍挡在她前面的男孩儿,男孩儿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谁啊”,扭头一看,脸色马上变了:“小、小月大英雄!”
其他人唰地一下低头看过来,马上又唰地一下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儿来。
沈半月一手抱娃一手提篮,别致的造型一点不影响她闲庭信步的大佬气势,硬生生把扭头看过来的赵金顺逼得退了半步。
“你是出门没带脑子吗,他们成分不好,才下放到咱们大队劳动改造的,这就是政府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妨碍他们劳动改造,就是妨碍政府工作。”
沈半月啧了声,“这种道理,我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儿都知道,你看看你,空长了那么高的个子,竟然一点不懂。”
赵金顺被她一通政府来改造去的,绕得本就细胞相对匮乏的脑子有点晕,想到姥姥家表哥说的话,还是挺了挺胸膛,色厉内荏说:“你个小孩儿知道什么,我们是红小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沈半月露出个嘲讽的笑容:“革命无罪也得带脑子革,造反有理更要带脑子造。”
她指指牛棚:“那是资产阶级的屋子吗,那明明是大队的牛棚,大队长和叔叔伯伯们辛辛苦苦修起来的!还有他们的锅,这是资产阶级的锅吗,这明明是大队借给他们的锅,是社员们的共同财产!”
“你这就是在破坏大队财产!”
她冲已经追上的沈文栋抬抬下巴:“快,去喊你伯伯来,有人在这里破坏大队的财产!”
沈文栋眨眨眼,扭头就跑。
站那儿的半大小子们本来看到沈半月就有点怵,现在又听说赵金顺这是在破坏大队财产,沈文栋还要把大队长喊过来,顿时吓得个个面色大变。
偷偷交换个眼神,就有人借口“我娘让我上山挖点竹笋”、“我妹想吃竹荪,我得去找点竹笋”,默默脚底抹油溜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本来就不是什么牢不可破的团体,这个临时聚起来的小团伙,一下子分崩离析,走了大半,留下来的三个人,也是面面相觑,一副要不是和赵金顺有过命的交情不然肯定也要跑了的表情。
赵金顺明显也有点慌,不过仍旧试图高举他的批判大旗:“大队长也管不着我,我是红小将……”
沈半月上上辈子也是读过历史的,她回忆了下红小将的历史,摇头打断他说:“你这已经过时了,红小将都上山下乡以实际行动投身国家建设了,你要真想革命,就该每天多上点工。”
赵金顺压根说不过她,想打吧,已经试过了,明显也是打不过的,满肚子火气没处发泄,他突然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挥舞着冲向溪涧旁一直没吭声垂头站着的三个中年男女。
“我就批判,我不但批判,我还要揍他们!”
三个中年男女一慌,既不敢躲也不敢反抗,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往前站了站,想要至少挡住女人不挨打。
“住手——”匆忙赶来的沈振兴远远喊。
同一时间,沈半月扭身就把小笛子和篮子塞给了林勉,随后脚一蹬,一个起跳,抬腿就往赵金顺屁股上踹了一脚。
赵金顺被踹得一个踉跄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沈振兴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干脆也不喊了,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看在跟赵有良共事多年的情分上,他顺手拉了一把赵金顺,把人从灌木丛里拉了出来。
还没开溜的三个人默默挪了挪脚步,进一步拉大了和沈半月的直线距离。
“我要批判你们!我是红小将……”
赵金顺跟魔怔了似的,好不容易爬起来,马上又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这回是沈振兴照着他的脑袋扇了一下,怒吼:“我看你是想当大队长,这个大队长让给你当行不行?”
被近距离这么一吼,赵金顺似乎终于清醒了,不敢往前冲,也不敢说什么红小将了,他嘴巴一瘪,哇地哭嚎起来:“伯伯,她踹我,小月她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