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骗过了宋云今,骗过了全世界。
人人都以为他和她势不两立。
可是这么完美的谎言——
唯独没有骗过他自己。
他久久注视着她,炎热的海风将她散落的头发吹起来,像轻盈的蛛丝一样拂过他的指尖。他张了张嘴,那汹涌到不可掩藏的爱意,几乎就要说出来了。
“宋云今。”
她的名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像含了太久的糖,早已化了,只剩下甜腻到苦涩的余味,沉入心底。
“我真的……”他用尽全力地看她,像是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刻入灵魂,即使转世轮回都不要忘记,一滴眼泪从眼角悄然滑落,隐入鬓边,血色褪尽的唇却牵起一个笑。他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说出自己的喜欢,应该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吧。
要告诉她吗?
告诉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穷尽短暂的一生,没有一秒钟真正放下过的女人?
她知道了,会不会可怜他?会心疼他吗?会为他感到愧疚,还是会觉得恶心,更加厌恶他?
明明是一句最简单的喜欢,话到了嘴边,千回百转,却终究变成了一句轻飘飘且言不由衷的——
“很讨厌你。”
就这样吧。
他们的相识,是从谎言开始的,也将以谎言结束。
宋云今只顾着给他止血,浑然不知他的心理活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腰侧的枪伤上,更没看见,他即便濒临死亡,也要死死铭记她、不舍忘却的眼神。
听到他的话,她不以为意,只觉得都这个时候了,这人怎么还是这么幼稚,铺垫了半天,就为了说有多讨厌她。
她头都不抬,语气自嘲,低声嘟囔着回嘴:“我就这么招你烦啊。兰朝还,你这个人也不是很讨喜好吗?”
“等我们出去了,你还是我的死对头,咱俩的事还没完呢。”
等加固完临时绷带,她伸手想拉他坐正,才发现他已经失血太多,身体沉沉的,动弹不得,只能软软地靠在她身上。
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动作顿在那里,眼眶倏地红了。
兰朝还静静看着她,看着她一脸焦急慌张,努力为自己做着徒劳无功的包扎,双手不停颤抖,却始终没有放弃。他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如同沙漏里最后一点无声下落的细沙,心中却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反而被一种奇异的温柔填满了。
他想,他爱的,就是这样的人啊。
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他的爱见不得光,他也不觉得他的爱肮脏可耻。因为他爱的,是一个光明、善良、勇敢、在绝境里永不放弃的女人。
“能对我笑笑吗?”他轻声请求。
他想再看一眼,最初那个让他心动的笑容。
这样的情形下,宋云今就算有心要笑,也无法笑得自然好看。更何况她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早已不是初见时那个漂亮明媚、笑靥如花的天使姐姐了。
可她还是很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有些滑稽的笑容。
这一时,这一刻,这一秒,在无边的大海上,在耀眼的金光下,她噙着泪水的乌黑温润的眸子,像纯净的玻璃球,清清楚楚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真好啊。
如果这一刻就是永恒,该有多好。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她泛红的眼睛,可实在没有力气,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宋云今一把抓住他垂落的手,恰好是当年为他留下掌心疤的那只手。
他靠在她的怀里,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枯叶,终于从枝头脱落,被海风柔柔地托了起来。那些疼痛,那些不甘与执念,还有那份决意永世深藏、不宣之于口的爱意,都在一点点消散,变得越来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