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她穿行在第五大道的人潮里,偶然遇见了一位故人。
邓一萝见到她的一瞬,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她已经毕业,如今正执掌华瑞投资北美分部。早先她也听闻过国内寰盛集团的那场风波,可万万没有想到,那时看起来雷厉风行、无往不利的宋云今,竟也会被逼至卸权离场的境地。
当初宋云今选择帮她,是不忍见她被自私的父兄当作联姻的筹码,再加上她是宋思懿的同学,曾在宋思懿最窘迫无助的时刻伸出过援手。
宋云今从没想过,当时一场无心的善举,会在不久的将来,以同样的方式回馈到自己身上。
一周后,宋云今应邀赴约,与邓一萝在一间临街的复古咖啡厅相见。
她们约见的地点是咖啡厅最深处一间独立包厢。落地窗外是曼哈顿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空气里缠绕着肉桂甜香与深焙咖啡豆的焦香,光亮温润的胡桃木圆桌,倒映着中世纪水晶灯的影子。
时光仿佛在此处悄然回溯。多年前,她也是在这样一间咖啡厅里,将一份改写命运的协议,推到了彼时怯懦无依的邓一萝面前。
人生如萍,际遇翻覆,竟是这般奇妙无常。
因此,当邓
一萝将一份崭新的合作协议书推到圆桌中央时,宋云今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从未有过挟恩图报的念头,不愿邓一萝为此做出违背商业判断的盲目决定。
“如果担心我是为了报恩才拟的这份协议,那宋小姐就误会了。”
对面女孩的目光沉静坚定,褪去了初见时的青涩局促,周身已渐渐显露独当一面的锋芒:“我考察过云懿的业务版图和未来潜力,我们华瑞做的是风险投资,而你的云懿刚刚起步,我们是各取所需。”
“我确信,我们会是彼此最好的合作伙伴。”
宋云今仔细翻了翻那份厚厚的协议书,看到其中条款严谨缜密,华瑞并无半分利益上的退让,抬眸,以一种全新的欣赏眼光,望向面前这位已然脱胎换骨的合作者,伸手握住了对面递来的手。
“合作愉快。”她微微笑道。
“还有一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公事落定,邓一萝再开口时忽然换了种语气,是酝酿许久的郑重:“高中的时候,我借给过宋思懿一条校服裙。那时我没有说实话,那条裙子……我并不是单纯想帮她。”
尘封的少女心事,青涩又隐秘。
高中时期的邓一萝曾暗恋过一个人,那人因自己的失误不慎弄湿了宋思懿的裙子,满心愧疚地在班里四处询问女同学,有没有可以出借的衣物。邓一萝是为了他,才主动将裙子递了出去。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少女心事已是过眼云烟。多年后重逢,那个让她心动过的少年,身边有了相配的恋人。而她当年那点藏着私心的举手之劳,却阴差阳错,换来了改写一生的机遇。
那个少年,名叫迟渡。
离开国内大半年,这两百多个日夜,宋云今拼了命地逼自己工作,用无休止的忙碌麻痹神经,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不去念及那些刻骨的过往。可此刻,当这个名字从邓一萝口中轻轻吐出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心口钝痛。
邓一萝观察着她骤然苍白的神色,缓声道:“这件事压在我心底太久了,今天说出来,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没关系,都过去了,君子论迹不论心。
宋云今摇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淡然的笑,表示并不介怀。
“还有一件事,也希望你能原谅我。”邓一萝又道。
还有?
宋云今正因迟渡的名字,心中翻江倒海,不自觉地垂了眼帘,手指紧紧握着古董咖啡杯的杯耳,冰凉的触感勉强让她稳住心神。
闻言,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邓一萝。
就是这一抬眼,天地仿佛静止。
邓一萝的身后,是咖啡厅精心布置的室内花园,葱茏的月桂树枝叶扶苏,装点着琳琅缤纷的丝带和彩屑,细碎如洒金的米黄花苞藏在翻卷的绿叶间,看起来温馨而美好。
这份温馨只持续了转瞬,下一秒,一道熟悉到令她窒息的身影,缓步从疏朗的树影后走了出来。
那张脸,她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里见过上百次,可每一个清晨醒来,她都要逼迫自己重新忘记。
邓一萝适时起身,拿起身后的包柔声致歉:“抱歉,我想你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需要解开。”说完,她便轻轻转身,退出了这间气氛陡然凛冽的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