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宋云今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替他挡下那杯红酒开始,他饱含晦涩且庞杂的情绪的目光,便只全心全意系在她一人身上。
从最开始被人拦下,以近乎碰瓷的方式,不分青红皂白地辱骂,到被众人围观他满身尘泥的狼狈和窘迫,他始终是一种精神麻木和心静如水的状态,机械地道歉和承受,似乎对一切都满不在乎。
直到她的出现。
直到她的维护。
他被她伸手挡在身后,以一种收归羽翼下的庇护姿态。
女孩身上清冽微甜的小苍兰清香,混融馥郁诱人的酒香,近在鼻息,令他微微晃神。
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弥留的花香气,绸缎般丝滑地拂过鼻尖,又像是藤蔓,将他缠绕。
是他在学校寝室里,在舍友迟渡曾经长达半年的单相思“失恋”期间,睹花思人制造的小苍兰花海中闻到过千百回,梦到过无数次,熟悉到刻入基因的气息。
看清来人是她以后,他木然的神色中,有转瞬即逝的诧异和惊慕。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眼神专注,始终不渝地紧紧追随着她。那双明亮凤眸中虚无的平静四分五裂,放弃克制的深刻情感,如同狂暴泛滥的洪流奔泻涌出,声震百里,磅礴得令人心惊。
沉重而压抑,虔诚到病态。
被弄脏了衬衫裙的宋云今,从宴会厅旁的休息室里换完衣服出来后,兰朝还正在走廊上等她。
他诚恳致歉,并向她解释,自己此行是来给宋知礼送袖扣的,不是有意要破坏她的酒会。
兰朝还和迟渡是大学同学兼舍友,大三在读,正是实习阶段。他目前的职位,是寰盛集团常务副总裁宋知礼的实习行政助理。
说不意外是假的。
宋云今想不到他竟然可以得到在集团总裁办实习的机会。据她了解,宋知礼身边虽然五花八门的秘书助理一大堆,且大多是负责他生活上鸡毛蒜皮的零碎琐事,工作内容毫无含金量可言,但录用的门槛扎扎实实高得离谱,最低学历top5名校硕士。
兰朝还一个还没毕业的大三学生,有什么本事竟能过五关斩六将,在如过江之鲫的求职人海中,一个猛子扎到宋知礼身边去。
并且全程没向她透露过一丁点风声。
兰姨也从没说过她的儿子兰朝还,心存着想进寰盛的意向,大概是不想借她这层关系,给兰朝还开后门。
宋云今这样想着,觉得情有可原,整理了下领口的丝巾,状似无意问道:“你怎么得罪他的?”
两人说话风格都简洁,都知道这个“他”,不是王儇,指代的另有其人。
宋知礼嚣张跋扈,却也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性子,让兰朝还从工程地火急火燎,衣服都来不及换,一身脏兮兮地赶过来,就为了送一对与他今晚所穿正装更相配的袖扣,这种理由简直荒谬。
一听就知道是故意捉弄他。
兰朝还侧身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避免沾脏她新换的衣服,似乎很为自己身上不洁的污尘而窘迫。
见他面露犹疑不想说的样子,她摆摆手:“算了。”
“不管你是哪里得罪了他,提醒你一句,他这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心眼比针还小。”
“我帮你这一次,不能次次都帮你。”
话是这么说,她沉吟思索,不过几秒钟,已经在替他筹划后面的路:“要是你不想再跟着宋知礼,我可以想办法替你调岗,去工程部或审计监察部,或者你想来开发部也行,我会找可靠的人带你。”
宋云今立身处世,从来“双标”。当她认真起来对付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是人尽皆知的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讲一丝一毫的情面。然而对待她看重的人,有过人情牵扯的人,她付出的,又是千真万确不计回报的真心。
有兰姨这层关系在,她此刻给兰朝还的出谋划策,是真心实意为他好:“也许不如总裁办说出去光鲜,至少比你现在给人当跑腿有前途。如果毕业后你想留在寰盛……”
她的话还没说完,走廊转角忽地传来一声冷笑。
从走廊转角的阴影里缓步徐行而出的宋知礼,嗓音低沉而懒散,口吻中有几分阴晦意味:“我还没死呢。”
人还没走近,面色微愠的男人,远远就音调扬高,点名道姓地敲打她:“宋云今,才刚进公司没几天,就动心思要撬我的人了?”
“会场里的那出戏可真威风啊。不知道的,谁想到整出这么大架势的,只是区区一个部门副总呢。”
他说的话句句带刺,明显是要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