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另一头的助理看不到她此刻身处的情境,听到自家老板一声疑惑的轻哼,以为是自己汇报的工作哪儿出了纰漏,头皮一紧,开始哗哗翻页找自己刚刚准备的那段话的错处。
这个会议只是做日常的月度总结,不是特别紧要,宋云今简短和对面交代完下一阶段任务,便中断了通讯信号。
就在她按下右耳蓝牙耳机结束通话的下一秒,整条隧道开始变魔术一般发生变化。
将她的四周照亮得一览无余的莹白色灯光,骤然间暗了下去。但周遭并没有湮没于目不视物的黑暗,模拟冰川的地面,晖映出一片清凌凌的蓝色波光。
借着这点隐隐绰绰的蓝光,宋云今看见隧道内壁的银色如同浸了水的墨纸,开始逐渐淡化褪去一层外衣,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
这是一条百米长、全透明的海底玻璃隧道。
人随着隧道沉入深水之下,像沉进一大块冰蓝色的梦境里。特殊材质的弧形玻璃外,是一片澄澈的深蓝,身处海水的包围下,令人生出一种孤零零的壮阔感。
水底的光线像是被一层层不同色度的蓝绸子细细筛过,如梦似幻,艳绝尘寰,浩瀚得不知通往何处。
她置身深海,又像身在宇宙,水中的贝类和珊瑚,蒙上赤亮的柔光,恍惚像是缀满天空的星星,一闪一闪,亮得温柔寡淡。
沿隧道步行,一步一景,光影交织间,入目是一场史诗般辽阔磅礴的视觉盛宴。
不同种族生生不息的鱼群,从头顶和脚底纷纷扬扬游过,分流绕过隧道在前方汇聚,尾鳍翩跹,划出绚丽的水纹,顺着流动的浪潮游向更深的海。
珊瑚礁中穿梭的海底生物构成色彩斑斓的水下王国,如同奇异瑰丽的海底星空,广袤而孤独,幽深而神秘。
目光所至,疑是漫天银河,咫尺星烁,叫人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一幅光耀琳琅、茫无涯际的乌托邦画卷,有种哑然震撼,令人望之眩晕的壮美。
宋云今久居海边,看腻了海上的景色。
她见过海平线上晓雾将歇丽日升天;见过夕日欲颓时,沉鳞竞跃;见过闪电撕裂黑云的厚幕,风狂海沸,雪崩似的浪花像是簌簌的落霜抖落草叶般滚下堤坝;也见过波平浪静,蔚蓝透明的天和海连在一起不分边界。
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角度的海洋。
他曾经精心策划的凤鸣山顶玻璃露台的空中告白,被她准备的惊喜烟花秀夺去了风头。
这回,总算轮到他给她一个惊喜。
他对她的心意,从山巅到海底。
四周静得没有任何声响,宋云今忽然受到某种感召般,心有灵犀地转身看去。
果然看见迟渡正从隧道尽头缓步走来,走过她刚刚途经的每一步,手握一束洁白的小苍兰。
心脏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得紧紧的,又像是笼在网中的蝴蝶,迫不及待地要冲破藩篱,翩翩飞出。
愈走近,他的轮廓愈清晰。
宋云今微微笑起来,心跳雀跃,她都已经准备好要接过他手中的花束。
……三米,两米,一米。
谁知这人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竟然扑通一声单膝跪下了。
吓得宋云今伸出去要接花的手立刻缩回去:“……”
她低下头,愕然地望着面前俊眉秀目,捧着一大束雪白鲜花,单膝点地的男孩。
他是肉眼可见的仓皇,虽然跪着,身板依旧挺得直直的,仰起微微泛红的面颊,耳垂红得像石榴籽,喉结紧张地上下吞咽。斑驳的蓝色光影落满他一身,暗影里唯有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她闻到小苍兰和洋甘菊的花香,以及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是一种又甜又冷的气息,像融化的冰淇淋,柔软如荡漾的荇藻,包裹住她,滋生出无边际的温柔。
心口仿佛落下了一阵春昼晴日的细雨,强烈的悸动漫遍全身。
她左眼皮跳动了一下,先是被他二话不说跪下示爱的动作惊到,等反应过来,又觉得他这副紧张犯蠢的样子实在可爱又好笑。
这个场面本该正经庄重,可迟渡因为太过认真,反而一板一眼到了萌生出一种诙谐的喜剧效果。
宋云今撇开头抿了下嘴角,费一番力气才憋住笑,收敛表情,面对他时故作严肃:“先说清楚,你这是求婚,还是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