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今对车的兴趣不大,也没什么研究,港城家中的车库里虽有几辆价值不菲的车,也都是父亲秦冕的。
她自己的座驾,是当初随意开走的,几年都没换过的雷克萨斯,只要开起来没毛病就行,她只把车当代步工具,要求不高。
不过,看迟渡今晚开出来的这些外观科幻漆身闪亮的超跑。暂且不说价格,她在路边曾听人聊起,其中几款是专为私人定制研发,连led车灯都是钻石镶嵌,举世独一无二的绝版车。
他的这份损失,她便是想替他补全,也是有心无力。
宋云今正左右为难地想着今晚该如何收场,车停在了海岸边。
迟渡自顾自开门下车,走上了夜风清凉的沙滩。
夜色浓稠,静默的宇宙中玉盘似的天体清光流泻,分外明丽和洁净。空气中漂浮着类似盐分结晶的微咸干涩的味道,是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来来去去的海风呼呼地吹在皮肤上,生硬而粗糙,没过多久,裸露的胳臂上便像是透析出一层盐壳。
宋云今犹豫片晌,解开安全带,跟着下了车。
越接近苍青色布满礁石的海岸线,耳边的海潮声,越是起伏汹涌。她还没走到迟渡身边,听到海浪声和风声里裹带着他的只字片语,停下了脚步。
男人面向波光闪烁的银蓝色大海,背对着她,似乎极为艰难地挤压声带,发出晦涩的声音。
他的背影不再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而像是缓慢枯涸的一棵竹,萧索而颓唐,肩膀微微往下沉。
“做我的女朋友。”他说,“你就那么不情愿吗?”
她想错了。
他不是在为输掉的车生气,在他看来,那些都不值一提。他既说得出,自然输得起。
他气的是,躲了他这些天的宋云今,再次出现时,宁愿以身涉险,也不愿顺水推舟。
她站离他身后几步之远,脚下是洁白的沙,脚印轻微下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又越过他的肩,看到对面岛屿上一座孤零零的袖珍灯塔,闪着孤寂的红光。
听到他这么说,宋云今就知道他一心沉浸在输赢的结果里,还没明白她的用意,于是耐心向他解释道:“你以为我和你打赌,就只是为了和你作对吗?”
“我知道你胆子大,你车技好,可是再好,也不能拿别人的命去冒险。”
停顿一霎,宋云今轻轻一声叹息:“我是不希望,你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
傲慢如迟霈和温澍予。
无耻如薛拓和那个意图打人的胖子。
她希望他永远是个好人。
不需要多纯粹的良善,但要是个大体上正义,懂得尊重人的好人。
是那个初见时在白t上套红球衣,手掌下熟练潇洒地运着篮球,被再多咋咋唬唬的毛头小子围着起哄,也依然知晓分寸地在教室后门口停下,不进去打搅课间休息的同学的人。
是明明不关他的事,有不怀好意的人借题发挥泼了宋思懿一身水,让他撞见了,好心地到处去向其他女生借衣服,要给浑身湿透的女同学披一披的人。
是知道事实真相后,不会坐视不管,而把始作俑者程玄堵在巷子里,要求他去向宋思懿道歉的人。
是那个心情不好时会去淋雨,害怕打雷,和积木相克,明知道宋思懿性格古怪不同常人,还是答应她会和宋思懿交朋友,并且把这件事情做到极致好的人。
是那个永远不会伤害和恶意欺骗她,永远以忠诚的小狗一样满分的赤忱和热情对待她的人。
而不是今晚这个,在一帮灵魂已经腐烂生出疥疮,面目模糊但都一样浪荡可憎的纨绔子弟,堕落的喝彩欢呼声中,赌上无辜之人的性命,去玩炫技游戏的迟小少爷。
她从前就管教过他,未成年人不要骑摩托上高速,那时是为他的安全考虑。现在的这番说辞,却是在为别人的安全考虑。
迟渡的辩解声轻到淹没在风中几乎听不清:“我,我不会伤到她们的。”
他没有回身,双手不安地在身侧捏紧,手指无措地互相摩挲着,语调轻而卡顿,在说这句话时显然已有些心虚。
自从浴室那晚之后,宋云今在船上一连几天对他避而不见,到了岛上,干脆在房门上挂了“勿扰”的牌子。
这明晃晃挂出的禁令标志,针对的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默默在她门外的走廊上站了很久,站到腿脚都僵麻失去知觉,他垂眸,久久谛视着门把上那块白底黑字、中英双语的木牌,眼尾发红,手指关节捏到泛白,最终还是没有抬手去敲门。
为了避开他,她情愿画地为牢,足不出户吗?
就这么不想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