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实质的气味,无色无形地越过界限,柔软而霸道地欺占他的私人空间。
他知道这缕扰乱人心的“不速之客”,来自迟渡一夜未归,尔后在第二日清晨顶着萎靡疲顿的神色带回来的那袋衣物。
同样的气味,他曾在一个蝉鸣如潮水湿漉漉从四下涌来的季夏午后,在某个人笑吟吟挽住他手臂,佯装亲密地依偎过来时,从她身上闻到过一模一样的——缱绻旖旎,却只蜻蜓点水掠过他鼻端的小苍兰香。
记忆浮光掠影,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旧胶片,在他伸手即将要触碰到时,差之毫厘地从指尖流走。
兰朝还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宋云今的样子。
是某一年的除夕夜,那时他刚满六岁,第一次随母亲兰逢钰来到宋家大宅。
那个房子在他眼中漂亮得不可思议,客厅又大又明亮,壁炉里烧着火,地板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桌上摆放着玲琅满目的精致茶点,一切都是那么洁净而温馨。
年幼的兰朝还就像是误入天宫,眼前的一切都触不可及,他牵着母亲的手无所适从。
按往年过节的规矩,那一夜宋宅的客厅里聚集了一大群家族里的长幼一起守岁。孩子们穿着新衣,坐在地毯上看着电视里的卡通片,开心分享着彼此的零食和玩具。
他是外姓人,局促地站在壁炉旁边,没有任何拿得出手可以和他们交换的东西。一张陌生胆怯的面孔被发现,孩子们天真促狭的恶意毫不遮掩,他很快被“驱逐”出了集体。
母亲不知道去了哪里,年幼的他在客厅里遭到排挤,只能一个人跑了出去。
冬日叠石理水的花园萧瑟枯竭,百花凋零,落雪时节入骨的冷。他沿着小路越走越僻静,回过神来已不知置身何处。
正当四顾茫然时分,他冻红的鼻子忽而闻到了一缕清幽的香气,像春日拂晓沾着露水的白茉莉。
他追着那气味,跌跌撞撞一路小跑,终于追上那个传来香味的背影。
小小的兰朝还第一次见到少女宋云今。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毛衣,很周正的红,毛衣下是一条层层叠叠的纱裙,亭亭玉立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碟糖果。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瓷娃娃,齐刘海下皎洁的脸蛋被莹白月光照耀着。
漂亮姐姐蹲下身子,一双黑水银似的眼睛直至与他视线齐平,声音清脆甜蜜:“你是迷路了吗?”
他用力点头。
她告诉他回到客厅的路,但他一想到那些霸道不讲理的孩子,就踌躇着不想回去。
她敏锐地看出他大概是被人欺负了,追问欺负他的人是谁:“是宋知礼吗?”
他想了想,虽不记得这个名字属于谁,但的确在那些喧嚷的笑闹声里听到过几声“知礼哥哥”,于是点了点头。
“那你要回去找他理论呀。”她说,“你要告诉他,你是客人,他是主人,主雅客来勤,不给你玩具是不对的。”
听到这里,他有些畏惧地摇头,他是初来乍到,母亲在家里耳提面命告诫他到了宋家要守规矩懂礼貌,他怎么敢和那些天家富贵的小孩发生龃龉和冲突。
可是漂亮姐姐对着他眉眼弯弯笑得温柔至极,她身上还有一股很好闻的鲜花香气,萦绕不散。
她似乎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给了他一颗玻璃纸包的糖果,继续鼓励他道:“如果连你自己都不为自己出头,还有谁会为你出头呢?”
——那时的宋云今,初次见面,便教会了年幼的他这个铭记终生的道理。
回去的路上,小兰朝还双手握着那颗糖果,像攥着一颗星星在掌间,他不禁心飘飘然,觉得这次能跟着母亲来到宋家真是幸运。
他第一次走进这么宽敞明亮的宅院,第一次见到说话这么好听的姐姐。她穿着那么漂亮华丽的纱裙,笑容温柔得像从未见识过世间的任何苦难。
到了小路尽头要拐弯时,他又回头看了看,红衣白裙的少女还站在原地,她远远冲他摆了摆手,脸上荡漾着动人的笑靥,像天使一样。
他想,是啊,天使姐姐说的话怎么会有错呢?
小小的他很珍惜地吃掉那颗桃子味的糖果,就像吃下一枚定心丸,他鼓起勇气,决定为自己出一次头。
然而他信错了人。
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那个天使姐姐用全天下最善良无害的笑容和甜言蜜语织就的陷阱,将他拖入了一场不得翻身的噩梦。
从回忆中抽身的兰朝还,闭了闭眼,丢下手中毛笔,濡墨的青毫在纸上滚出去好远,墨迹凌乱,一片狼藉。
片刻后,面色恢复如常的兰朝还,移开生宣纸边角压着的羊脂玉狻猊镇纸,毫不留恋地将废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篓。
然后头也不回,脸上面无表情,却是有点不耐烦地压低嗓子,对自己身后说:“下次别在宿舍里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