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流传的几个版本都疑问重重,现在可算是从当事人的嘴里听到了事实真相。
是被人拿机车头盔砸的。
两个月前和职高老大黄毛的那场飙车赛赢了以后,有黄毛的手下小弟不服气,从人群中飞出一个头盔,迎面冲他砸去。
迟渡当时下意识拿手挡了一下,坚硬不碎的玻璃钢对上血肉之躯,挡出个骨裂。
黄毛这个人,虽说一身横行霸道的地痞之风,但还算是讲信义之人,输了也没恼火,后来还拎着那个不守规矩的小弟提着果篮补品去医院给他赔礼道歉。
讲到后面,迟渡都摸不清她有没有在听,只见她的关注点好似都在如何用水果刀将指橙切割得更漂亮上。
他的声音低下去,最后总结了一句:“小伤,不影响。”
她手上切柠檬的动作这才停住,很直接地看向他:“惯用手伤了不影响?”
迟渡举杯已抬到唇边,听到这句话,明显愣怔了几秒。
两道目光在微凉的空气里相撞时,他泼墨似
的眸中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怎么知道……”
他的惯用手是左手。
迟渡天生是左撇子,但他那个血缘上的父亲迟宗隐,深信五行八字,命理之说,请来一位风水大师,以他的生辰八字卜卦,推算祸福吉凶。
这位名字前缀着一堆听起来很唬人的头衔,某某世家第几代传人的大师,荒唐至极地说他忌穿红黑两色,又说他不能用左手吃饭写字,恐会给家族招致灾祸。
装神弄鬼,一通胡诌乱道,连基本的科学道理都不贯通。生性刚愎自用的迟宗隐却对此深信不疑,硬生生把他常用左手的习惯“纠正”了过来。如今他左右手一样用,用右手也可以行云流水写出苍劲有力的字体。
两年前,迟渡独自从昙城来到港城念高中。
天高皇帝远,纵使他迟宗隐在政商两道叱咤风云了一辈子,迟家在昙城的势力盘根错节,可以只手遮天,到底有个限度,无法越过重重海峡,波及港城。
从前严令禁止他上身的黑色红色,而今可以尽他所兴地穿。
右手写字的习惯,却是改不过来了。
当初为了快速高效地矫正他左手写字的“恶习”,在获得迟宗隐的授意后,照顾他起居的管家用的是体罚的法子,原始粗蛮而行之有效。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自以为忘记了,可原来身体还记得清楚,两寸厚的黑檀木戒尺打在手背上那种皮开肉绽的疼痛,刻入骨髓。
时至今日,唯有在突发情况下,完全动用下意识的反应,他才会用左手去挡。
左手臂的骨裂由此而来。
柠檬水口感清鲜,有独特清爽的柑橘香气和一丝丝蜂蜜的甜。可惜酸得太过头,那一点若存若亡的甜味在舌尖压不住,他蹙了蹙眉,抿了一口便没有再喝。
不用宋思懿回答,迟渡只需稍加思索,便想通了她是如何得知他是左撇子的。只是他没想到,她表面上毫不在意,实际上会心细如此,轻易勘破了他两年来在淮枫日日读书写字都无人知晓的秘密。
那杯酸得倒牙齿的柠檬水,他只浅尝了一口,之后就一直握在手里把玩杯身。杯中的冰球完全融化之际,宋云今联系的私人医生按铃上门。
这位私人医生姓苏,四十岁上下,戴眼镜,长眼宽腮,说话做事和长相一样板正。
他话很少,进门后,向沙发上抱着平板看财报的宋云今问一声好,一句不多寒暄,直入正题,查看迟渡手臂的伤情。
其实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因为下午有重要的篮球赛要上场,打球免不了有肢体碰撞,才用绷带固定住还在恢复期的左手臂,避免骨头错位挫伤。
苏医生拆了他的绷带,看到手臂上有被撞过的大片淤青,替他喷了消肿化瘀的气雾剂,又给几处擦伤见血的伤口涂上药裹了纱布,处理得专业迅速。
处理完他的伤势,苏医生留下两瓶喷雾药剂和替换的纱布,以及几句注意事项后,便提着医药箱,一秒不多耽误地离开了。
客厅的弧形落地玻璃前,窗帘没拉,高层视野望出去,夜色浮沉,寂寂无声。
一盏藻绿色的落地钓鱼灯,俯身照亮月牙形半岛沙发的一角。
迟渡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无声地移开一只挡路的白色象腿椅,走近了才发现侧卧在沙发上久久没出声的宋云今,不知何时睡着了。她手中的平板早已黑屏,滑落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