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宋云今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交集了。
是偶然在夏夜暴雨来临前的僻静小巷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是有着共同的敌人要对付、目标一致的暂时性“同盟”。
彼此各怀心事地同唱了一出双簧。
他替她做了对她有利的证言,她也回报他,让那个欺负他的人自此从学校消失。
他追出来给了她一枚创口贴,而她也相应地回馈给他一把伞。
所有的人情都在他接过伞的那一刻还清,至此,他们互不相欠。
合该缘尽于此。
至于他为什么会惹上程玄这个麻烦,为什么明明有还手之力却任由别人肆意欺凌,都与她无关,她也无意去了解。
冷空气侵袭的夜晚,大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泼墨似的浓稠黯淡。
迟渡目送五台黑车前后发动,依次从警局门口平移拉开的电动伸缩门中鱼贯而出,相继拐弯,车尾灯雾蒙蒙的红光湮灭在雨幕里。
念及今晚发生的一切,的确有些劳心费神。
程玄父母都是小有名气的刑事诉讼律师,曾受班主任林彬的邀请,来学校里在家长职业大讲堂上给他们做过演讲。
迟渡清楚他父母的身份,知道如果不当场报警,一旦给程玄回家串词的机会,他的律师父母不知道能给宋云今安上多大的罪名。
因此他当机立断,要利用好报警人和第一目击证人这个身份,最大限度地帮她脱身。
只是他没想到她的背景厉害至此。
他毫不怀疑即使他不多此一举,即使她下手再重些,她那个霸气凌人的律师团也有能力摆平,让她全身而退。
在泼水事件发生之前,他对班上那位叫宋思懿的同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和谁都很少说话。
宋思懿身上有三个最鲜明的标签:学霸,安静,漂亮。
同学之间口口相传,都说她是智商奇高、情商奇低的天才少女。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像一个预先设定好程序的智能机器人,和她说话,如同在和ai对话。
她听不懂话外音,完全没有幽默感,接不住别人抛出的任何梗。
明明学习很好,解题思路清晰明快,可是一脱离书本知识,应用到生活中,她死板机械的脑回路便暴露无遗,说话还经常使用在别人听来觉得晦涩难懂的书面语。
出类拔萃,性格孤僻,不善言辞。倒也挺符合天才的侧写。
他最开始当真以为宋思懿无辜被泼一身水,是受他在教室后门口玩篮球的牵连。
当时见她衣服全湿了,他自己也没有可以给她披上的外套,周边又都是穿着汗臭球衣的男生,正想去找女生问问有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借给她。
一转头,坐在宋思懿前面的邓一萝已经抢先他一步伸出援手,借出了校服。
由一颗篮球引发的乌龙事件本该就此平息。如果不是程玄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嘴上没把门,窃笑着议论宋思懿湿身后透明衬衫下的风景,他还不知内情,以为程玄是受他影响,才失手打翻那杯水的。
他们包藏祸心,居然有胆子算计到他头上。
是他主动在巷子里拦住程玄,也是他步步紧逼,好整以暇地威胁,要将他们做的那些破事抖出来,逼程玄到全班同学面前认错检讨。他手握把柄寸步不让,逼得对方面目逐渐狰狞,恼羞成怒。
不是无力还手,而是懒得动手。
没意思。
第一下交手时他就估过程玄的力量,从不运动的手臂肌肉软绵绵的,徒有个花架子,他一只手制服这只纸老虎都是绰绰有余。
和这样没有一丁点挑战性的人动手,单调乏味至极,激不起他分毫的情绪波动。
他追求的是势均力敌的对抗和彼此咬死不放,拼到最后殊死一搏的极致刺激。
实力太过悬殊的对手,太过平淡的事物,连他情绪上的引线都无法点燃,他会因精神上的无趣而迟钝到不想做出肢体上的反应。
就像他抽烟时,一根点燃的烟燃到尽头,明明手轻轻一移就可以避开,却眼睁睁看着一截烟灰断落,坠在手背上。灼烫的温度,针扎似的痛,他却恍然不觉,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零星烟灰在皮肤上燃烧。
他病态地享受那种狂风暴雨来临前自我惩罚和毁灭的漫长平静期。
被程玄攥住衣领抵在粗糙冰冷的墙壁上时,他内心深处的空洞缓慢坍塌、失陷,等待着一个全然崩塌的濒临点——
想要看看对手能做到何种程度,能不能触及他的底线,激起他的反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