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傅安的检查室出来,乔雪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傅凡。
一段时间没见,他看起来变了许多。
消瘦了一点,长高了不少,轮廓逐渐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还是一身黑,黑发黑眼,站在落地窗隔断投在地面的阴影中,比影子本身还像黑暗。
乔雪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傅凡有了动作她才如梦初醒,飞奔过去抓住他。
“傅凡,”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怕他下一秒又消失不见了,“不要走。”
傅凡后退一步,离开她能触碰到的范围,视线垂下去落在她的影子上,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姿态。
乔雪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对不起。”傅凡低着头,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
乔雪摇头:“不要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亚瑟去而复返,堪称粗暴地打断了他们——
“乔雪,”亚瑟抓住她的肩膀,再次询问,“是不是诸山让你留下这个杂种的?”
她决定留下恶魔之子的确是因为诸山的计划。
她会因为梦中那个假象而心软,但她很清楚自己不爱腹中的孩子,因为这是违背她意愿的产物。
可对于亚瑟的质问,她只能保持沉默,诸山的计划暂时需要她保密。
“说话。”亚瑟声音低到已经超过人类能发出来的音域。
傅凡把乔雪揽到身后:“控制好你自己。”
乔雪看向亚瑟:“我能自己做决定。”
亚瑟的表情阴郁下去,僵持了几秒后他转身离开了。
傅凡注视着她,神色凝重,似乎在考虑什么。
直到乔雪抬头看向他,睫毛与黑发被夕阳附着了一层金光。他紧皱的眉逐渐松开,屈膝半跪下去——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永远保护你。”他抬头看进乔雪眼睛里,“以我在地狱的灵魂起誓。”
乔雪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扑通一声也跪下去。
她忍不住笑起来,俯身向前抱住傅凡:“我也会保护你的。”
傅凡的手垂在身侧,犹豫着,最终还是轻轻覆上她的后腰。
一阵鼓掌声从不远处传来。
“真感人,”诺亚走过来,通体冷白,就连夕阳极富生命力的色彩也无法为他着色半分,“但我得打断一下你们,到了上课时间了,乔雪。”
上课?
乔雪一时没反应过来。
诺亚看向傅凡:“你也过来。”
乔雪这才反应过来。
她要跟诺亚或是加百列请教怎么使用魔力。
只不过她一直默认会是加百列来教她。
她有些不安地看向傅凡,后者一如继往的沉稳,非常可靠。她勉强安心下来,有傅凡在,诺亚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三人乘电梯来到负十层,进了一间巨大的、几乎纯白的室内,里面没有任何装饰与摆设,呆久了有种头晕目眩的压抑感。
诺亚慢条斯理地脱了白大褂,里面淡金竖纹的白色马甲与衬衫收束,显得他肩宽窄腰,衣冠楚楚。
乔雪一看他脱衣服就心里发慌,不由往傅凡那边靠,但刚踏出一步,无数道凌厉的箴言墙就拔地而起,把傅凡与她隔开,不停转换着位置与高度,宛如迷宫,将傅凡困在了里面。
箴言碰到傅凡时就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灼痕,逼得他困兽一般不停躲闪。
“傅凡!”乔雪惊叫一声,猛地看向诺亚,“你——!”
声音被诺亚悉数吞进口中。
乔雪在他手臂中挣扎起来,手脚并用,但他的力道纹丝不动。
她怎么也没想到诺亚丧心病狂到了这种程度。
“诺亚——!”傅凡的怒吼从牙齿间挤出来。
乔雪从没见他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发过脾气,更别提怒吼了。她的心都被这一声揪了起来。
诺亚把她固定在怀里,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让她面向傅凡,清清楚楚地看到后者现在的境况。
“别生气啊,”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脸上永远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我在帮你学习。”
乔雪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受过自己汹涌的怒火,愤怒的情绪到了顶点,以致于她的四肢都有些发麻。
乔雪飞快叫了几次加百列的名字,但后者没有出现。
诺亚低头贴着她的耳廓:“大天使长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别对他抱太大期望了。”
冷白的手指探入裙子底下,手掌抚摸过大腿,指尖隔着一层布料揉弄着软肉。
傅凡猛地从箴言墙的间隙中冲过来,只差那么几步,他就能触碰到乔雪,但符文墙比他更快一步。他整个人猝不及防撞了上去,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傅凡!”乔雪咬牙。
傅凡痛苦地蜷缩起来,喉间发出阵阵低吼,紧咬的牙齿与抓进地面的手指也开始变形。
乔雪生平第
一次这么恨一个人。
她恨诺亚,更恨自己无能为力。没有力量,她谈什么保护别人。
“再不做点什么,他就会被我打回地狱了。”诺亚毫无情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烧到顶点的怒火、爱意、怜惜汹涌如同灭世的洪水。
她被淹没在情绪的洪流中,在其中挣扎着——她看到极细的一条光亮,伸手抓住那条光带,洁净透明的水如瀑布般从天际倾泻入人间。
无数道刻满箴言的光墙顷刻间碎成了光点。
落雨一样滴下去,再也对傅凡造不成伤害。
诺亚笑容甜蜜。
“看,”他说,“这就是你们人类所谓的爱的力量,你学的很快。”
地面忽然沉陷,把正要起身的傅凡吞了进去。
乔雪转身猛地给了诺亚一巴掌。
要打第二下时,诺亚抓住了她手腕。
他舔了一下嘴角的血,爱也可以是雷霆震怒的化身,轻而易举就能伤到他的躯壳。
“现在你有点让我想起来乔安娜了,”他说着,露出一种深陷回忆中的迷幻神色,声音轻下去,语气缱绻好像在呼唤情人的名字,“乔安娜。”
乔雪气的浑身发抖,用另一只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么生我的气吗,”诺亚笑得忍不住弯了下去,下巴放在乔雪肩窝里,“乔雪,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相信什么所谓的圣子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我相信人类的灵魂是不同的,你跟乔安娜,是两个灵魂,两个人。”
“我又不在乎你是怎么想的,”乔雪很少对人口出恶言,诺亚算是第一个,“滚开,别碰我。”
“那就太巧了,”诺亚贴着她的耳廓,亲昵道,“因为我也不在乎你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你跟诸山打算做什么,”他把手放在乔雪的腹部,“路西法想利用这个孩子降临人间,而你们想在他降临之后彻底毁了他的躯体,把他虚弱的灵魂再次封印回地狱。对吗?”
“不得不承认,你们确实找到了路西法的弱点。乔安娜当时用的也是这个办法,她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毁了路西法的躯体,拖着他的灵魂下了地狱,换来了人间上千年的和平。”
“可那又怎么样,父爱是不灭的,路西法也是。乔安娜死了,现在又有一个乔雪,几百年几千年之后还会有下一个。”
说到这里,他捧起乔雪的脸:“你难道不想一劳永逸,打破这个轮回吗?”
乔雪看着他。
地面剧烈震动了几下,吞入傅凡的裂口又重新打开,他满脸是血的爬上来,好像刚从地狱里走了一圈。等两人重回一层地面,傅凡说:“他会被革职的,不要担心。”
乔雪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