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漱,束发。手在碰到那半块玉佩时停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摘下。
灶间冷清,他没有生火做饭的兴致,甚至觉得饥饿都是一种奢侈的知觉,八岁之后,他学会用麻木应对这个日子。
但当他走出房门时,脚步却停住了。
石桌上放着东西。
那是一只粗糙的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浮着几片半透明的冰片,正随着晨光慢慢融化。冰片中央,托着一小簇鹅黄色的、茸茸的玩意儿。
游昀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柳芽。
刚刚挣破芽苞的柳树嫩芽,黄得像初孵雏鸟的喙,茸毛上还沾着未晞的晨露。它们被精心地摆成一个小小的圆满的环形,簇拥着碗底一颗光滑的鹅卵石。
石桌边缘,还用清水画了一个歪扭的图案,是一截树枝,枝头有一点鼓胀的芽。
水迹已经快干了,游昀却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图案一动不动。
微风拂过,碗中冰片“喀”一声轻响,裂开纹路,柳芽随着水波微微晃动,那鹅黄色鲜活得晃眼。
他身后,鬼魂无声飘近。魂体在晨光里稀薄如雾,他的目光落在碗中,又移到游昀僵直的背影上。
“你……”游昀开口,声音滞涩,“从哪里……”
“后山溪边。”阿应语调淡淡,“柳树向阳处,今晨刚抽的芽。”
游昀的手指摸上陶碗边缘。粗陶的质感硌着指腹,碗身还带着室外清晨的寒意。碗中水是刚从溪边取的么?竟没有结冰,只浮着将化未化的薄冰。
“冰……”他喃喃。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阿应说,“立春三候,一候东风解冻。冰该化了。”
该化了。
游昀低下头,看着碗中冰片一寸寸消融,柳芽完全浸润在清水里,那鹅黄被水光衬得愈发鲜活,几要灼痛他的眼睛。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截枯枝,想起应解说的“死地藏生机”。
可生机之后呢?
生机之后,或许是更彻底的死灭。
他忽然伸手,从碗中捞起一颗柳芽。嫩芽在他指尖颤抖,茸毛蹭湿了皮肤,冰凉,却又奇异地带了一点属于生命的柔软韧性。
“为什么?”他问,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直到碗中最后一片冰完全化去,柳芽环形散开,随着水波轻转。
“因为,”阿应开口,“冬极,则春生。”
如此断言,和他一样。
游昀闭上眼。
掌心那点冰凉的湿意,那茸毛轻搔的触感,那柳芽脆弱却固执的生命力……所有这一切,混着身后那缕魂无声却磅礴的存在感,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狠狠冲垮了他筑了多年的,用以封冻这个日子的冰墙。
冰该化了。
冻土该裂了。
死地……该逢春了。
他睁开眼,将柳芽放回碗中,端起陶碗,走到那株枯梅树下。俯身,将碗中清水连同柳芽,缓缓浇在梅树根部。
泥土贪婪地吸收水分,洇开一片生机。
他直起身,望着依旧光秃的枝桠,轻声说:“你也是。”
不知在对树说,还是对身后的魂说,抑或是对许多年前,那个捧着枯枝满怀希望的孩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