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
书信者并非寄望于特定之人施以援手,而是用生命写就一状纸,书一封投向未知未来的,或将遥遥无期的证词。字里行间充斥着绝望,以及对所谓后来者的渺茫期盼。
她不指望王府中的任何人,只相信正义本身,或该说,她只相信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敢于对抗严相与王府联盟的力量。
我握着信纸的手不禁开始颤抖。这种无所依凭、仅凭一腔孤勇与信念支撑的决绝,比任何恳求都更具冲击力。
母亲的身影、禾茵姨娘温婉的笑容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滔天大火和族人的惨叫……胸口酸涩与恨意纠缠在一处,令人难解其中苦楚。
虽自记事起我们未曾谋面,但她予萧家的这份忠心,我定然没齿难忘。
“游公子?”见我状态不对,薛晓芝关切唤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杂乱的情绪,将信纸递给她:“薛姑娘也看看吧。”
薛晓芝小心接过,看完后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她……没指望任何人救她。”
这句话里,蕴着深深的敬意与悲凉。
“嗯。”我应了一声,喉咙发紧。正因如此,这证据才显得愈发沉重。
了解完信件,我拿起了那本无字册子,册子入手稍沉,封面和内页都空白一片。
“是无字书,需要特殊方法显现。”我蹙眉,指尖凝聚一丝灵力拂过纸面,毫无反应。
应解在灵识中道:“试试魂力感应,或与禾茵的残魂有关。”
我依言将一丝极其温和的魂力探入册子,静静等待。起初依旧毫无动静,但当我脑海中刻意回想禾茵魂灵在荒园中那凄厉的模样时,册子的第一页上,竟如同水浸般,缓缓浮现出淡蓝色的字迹。
“有了。”我眯眼细细看去,想起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魂魄印记加密手法,需以特定的魂力频率或强烈的相关意念才能激发。
观蓝字浮现完全时,我和薛晓芝都屏住了呼吸。册子上记录的内容比信中所言更为详细,包括了禾茵偷听到的瑞王爷与严相心腹密谈的片段时间、地点,还涉及的几位关键官员姓名,其中不乏我曾在父亲书房录册所见的门生客友……还有她凭借记忆描摹下的、偶然见到的半封密信上的印鉴图案。虽然仍非直接指向严相的铁证,但已是极为关键、能够串联起许多线索的有力辅助。
视线下移,在册子末尾,我看见禾茵颤抖的笔迹还添了一句:
【另,赵全恶贼曾酒后狂言,提及处置一重伤被擒之萧府侍卫,言其“骨头硬极,临死竟毁去随身要紧物证”……尸身似弃于城西乱葬岗一处枯井。此条或无关案卷主干,然忠烈骸骨,不应蒙尘,特此记之,望后来者斟酌。】
看到这一句,我浑身一震,猛地攥紧了册子,指骨咔响。
重伤的萧府侍卫……临死前毁去重要物证……枯井……
腕间玉佩寒凉,此刻却灼烧着我的皮肤。虽早在荒园触及令牌时就已有部分猜测,但当这些猜想真的被血淋淋的现实所证实了,我还是不免感到肺腑发酸,心如刀绞。
我以为我知道他的死,却原来连他真正殒命的地点都一无所知。
“游昀。”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平静非常,“别怕。”
他,甚至比我更晚知晓自己最终的结局。
薛晓芝见我脸色骤然大变,聪慧如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默然片刻,她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将那块玄铁令牌和凤鸟金簪轻轻推到我面前:“这些,应也是游公子所需之物,好好保管吧。”
我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将滔天恨意死死抑回心底。
现在不是沉溺于悲痛的时候。禾茵用生命留下的证据,应解未能完成的使命,都需要我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