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再次来到育竹书院。这一次,我并未掩饰行踪,反而径直求见山长陈廉。
门房通传后,我被引至一间雅致的书房。陈廉正坐在案后,见我进来,脸上即刻堆起那略带疏离的文人笑容:“游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我拱手笑道:“陈山长客气了。在下昨日观摩贵院藏书,获益匪浅。只是偶见一古籍,籍中有几处疑难,百思不得其解,素闻山长学富五车,特来请教。”
说着,我报出了一本极为冷僻的经书名,并故意曲解了其中一段注释。
陈廉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笑道:“游先生所言,怕是有所误读。此段注解应是……”
他流畅地解释起来,显得对此书极为熟悉。
我心中冷笑。这本所谓“古籍”,根本就是我信口胡诌的。他竟能接得如此顺畅,可见这“学富五车”之名,水分不小。
我一边假装恍然大悟,连连称谢,一边暗中观察书房布置。书房宽敞,除了满架书籍,还悬挂着不少字画,多是些“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之类的内容。
靠窗设有一张茶榻,旁边小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我的目光在茶具上停留了一瞬。两只茶杯,杯中还残留着些许未干的茶渍。且杯沿色泽略有不同,似是不同茶叶所泡。
方才门房说,山长今日并无其他访客。
那这多出来的一杯茶,是给谁的?
我心中了然,那位周侍郎,定然还在书院之中,甚至可能刚与陈廉在此密谈过。
又闲谈几句,我起身告辞。陈廉客气地送我至书房门口。
就在转身之际,我袖中一枚用于占卜的铜钱不慎滑落,滴溜溜滚到了茶榻之下。
“哎呀,恕罪恕罪。”我连忙弯腰作势去捡。
陈廉脸色微变,似想阻止,却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而顿住动作。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我已迅速借着捡铜钱的动作将一枚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符纸,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茶榻底部的木质横枨上。
此符并无大用,只能微弱地放大特定范围内的声响,持续数个时辰,之后便会自行化为飞灰,了无痕迹。
“找到了。”我捡起铜钱,歉然一笑,“在下粗手笨脚,让山长见笑了。”
陈廉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但见我神色如常,也只当是意外,敷衍两句便送我出了门。
离开书院,我走到远处一条僻静巷口,才停下脚步。
“如何?”我低声问。
阿应一直隐去身形跟在我身边,他的感知远胜于我。
“那书房之内,尚有他人气息残留,阴晦深沉,非善类。”阿应道,“你方才所置之物,似能聚音?”
“小把戏而已。”我从怀中取出另一张与之匹配的符纸,轻轻一抖,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小簇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中,开始断断续续地传出模糊的人语声——
先是陈廉略显焦灼的声音:“……周大人,那游昀不过一江湖术士,昨日便来窥探,今日又至,言辞闪烁,恐其心叵测……”
另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声音响起,想必就是那位周侍郎:“……非常之时,宁错杀,勿错放。昨夜旧斋舍机关被触发,虽未留下痕迹,但终是隐患……那个叫柳识的学子,近日可有异动?”
“暂无。但钟子安之事,他始终不肯罢休……”
“……不识抬举!既如此,便寻个错处,将他逐出书院,若仍不知进退……寒潭水冷,多淹死一个不慎失足的学子,也无人在意……”
声音到此,忽然变得模糊不清,似乎是说话人走到了远处,或者压低了声音。符纸的效力有限,无法捕捉到更清晰的内容。
但仅这几句,已然足够。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们竟然还想对柳识下手!好狠毒的心肠!
幽蓝火焰跳动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符纸化为灰烬飘散。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阿应飘近我身侧,声音冷冽如冰:“视人命如草芥,此辈枉读圣贤书。”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光凭这几句模糊的对话,只能让我们知其阴谋,”我睁开眼,眼神恢复冷静,“还需再探,拿到更牢靠的物证,亦或是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