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竹记账,待清闲时便默书,因着在县里走动方便,沈慕林初时担忧他被房老板诓骗,跟了几次总算放下心,于是由着他出行,只是总要叮嘱几句注意眼睛。
沈慕林负责后厨一应事务,他最是闲不住,得了空就去后堂转一圈帮帮忙,好在前厅后堂紧连着,来去自如并不拖沓。
就连小崽子们也各有各的事情,原本是教何渡识字,顾湘竹弄了描本给他,何芽眼巴巴望着。
几家一商量,干脆叫几个崽子凑一起,定了每日歇业后学半个时辰,起初最大的是杨耀祖,没几日李云香也跟着学起来,如今不拘年龄性别,连着周拾灵家,一并来听听,全当长见识。
这学下来待归家时天色便擦黑,好在是相互结伴,加上白日渐长,便没有更改。
今日教学完毕,众人相约归家。
黎和缮披着蓑衣,踏着夜色而来,他似是忙坏了,眼下遮不住的乌黑,脱下蓑衣顺手一丢,便大咧咧上座,拎起茶壶直接隔着些距离往嘴里道:“你们这儿的茶水不好,改日叫柳沐晟给你们送点。”
沈慕林打量他少许,这人往日最注意形象,如今下颌生了胡茬,头发也有些乱,比之前消瘦不少。
他不禁发问:“你家产业颇大,难道每日不给你饭吃?”
黎和缮捂着肚子,挑眉道:“怎么沈掌柜要请我吃饭?”
沈慕林翻了个白眼:“饿着吧。”
顾湘竹问他:“你今日冒着风险来,有何要事?”
“连口水都不许我喝完,你俩啊,真是黑心到一处了。”
黎和缮弯唇笑着:“他本意想收归福安街,拿捏马顺才,借机与本家邀功,只是马顺才不知为何和他们撕破了脸,竟是拼着不要官位不要性命也绝不答应签那文书。”
沈慕林眉心微皱,眼中情绪万千,听着黎兴隆那种种不堪作为,颇为心惊。
顾湘竹倒是平静,他道:“黎兴隆却不能与他撕破脸。”
沈慕林暗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黎兴隆百般算计,却算漏一步,总有人良知尚存。
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念头,沈慕林惊道:“他难道还有后手?”
黎和缮顿顿,视线在离他不远的夫夫二人身上游走:“黎当家如今在本家丢了脸,一千两银子他吞不掉拿不下,除了还回去别无他法,上面将要来新知府,据说是个铁面无私的,本家也不得不收敛些许,这时不光那些当官的不能出差错,他们那所谓的地方豪绅也不能叫人揪住辫子。”
沈慕林仍觉疑惑:“马顺才那事说到底是黎兴隆允诺,并未帮他与本家牵线搭桥……怎会掺和到本家?”
他愣了愣,冷意蔓延全身,声音也带了些颤意:“除非……如此说来,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顾湘竹久久无言,他心中有猜测,世道苍苍,可笑可怜。
沈慕林抿唇许久,颤抖着搭上顾湘竹手腕,一点一点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黎和缮便知他们一点就通,他这被亲爹称之为无爱无心的混账,也生出些不忍:“他们……竹子,你若想,新来的大人说不定能为你做主。”
顾湘竹打断他:“是黎兴隆急着用银子,还是府城黎家急着平账?”
黎和缮道:“这便是最要紧的,黎兴隆还想攀附本家,必定不能违背他们的命令,兴隆饭馆的盈利大不如从前,他在别的行业投进去的银子也没见回本,还丢了柳家的合作,更何况还有黎三那个败家的,得亏大姐早早出嫁,虽说在外州离家远,未尝不是好事。”
沈慕林道:“如此说来,他是有心再翻出些浪花了。”
黎和缮勾唇笑道:“浪花,焉知拍死的不是他呢?”
顾湘竹平静望着他:“你在黎兴隆那里还有一半可信,平稳地走,并非不能继承家业。”
黎和缮坐在椅子上,伸着双腿晃晃,他少有这样的浪|荡,眼中却毫无半分情:“空壳子还是满贯家财,三岁稚童也不会选错吧。”
沈慕林深思道:“于是你想和我们家合作?”
黎和缮笑笑:“我们从来就在一条船上不是吗?”
“倒是不太一样,你需要我们是因为你想争利,我们若不掺和只需多加防范,若是哪日揪住你家的——”沈慕林抱着双臂,指尖轻点,他刻意停顿道,“——小辫子,想来铁面无私的知府大人,会为我们做主,也说不定顺势查了你们本家,此后你也不必考虑要不要攀附本家了,自然是逍遥自在,做你的浪子。”
黎和缮黑沉沉一双眼望着他:“沈掌柜还真是牙尖嘴利啊。”
沈慕林毫不发怵:“既然合作,黎掌柜总要拿出些诚意来。”
黎和缮笑道:“沈掌柜要什么诚意?”
沈慕林冷面道:“把当日黎非昌如何得了毒物一来二去写清楚。”
黎和缮摸向腰间,往日放扇子的地方空无一物,他无奈浅笑:“你这是想拿我的把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