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林等了好一会儿,起身吹灭蜡烛,抻开被子,和顾湘竹挤到一处。
周遭黑漆漆,不知何时下起雪,院里盖了层棉被,透过纸窗,给屋里铺上一层冷峻的光。
顾湘竹哑着嗓子:“虎叔说,爹跟随一位将军,披甲上阵,奔赴边疆,抗击鲜卑去了。”
现今是太平年间,偶有战乱也多在边疆地带。
沈慕林暗觉心震,如此说来,边疆离此上千里,路遥车马慢,传递一次消息十分费力。
可爹去边疆前,总得给家里写封信定定心吧。
他又觉奇怪,爹如何参军去了?他明明听小爹讲,爹是个跑商做生意的。
顾湘竹娓娓道来,越发心颤。
虎叔知道的并不全,他认识顾家爹爹也是偶然。
去年二月,因着护送一家富户去邻洲迎娶,路过一处山间,冬日路硬多雪霜,他们走得十分小心,将要下山,却遇见山匪作乱。
他双拳难敌四手,带着的人也被冲乱,剩下不多的人围着马车死守,已是穷途末路。
额头已然察觉不到疼痛,只余干涸的血迹糊了半张脸。
他用那几近张不开的眼,看见一行人马,宛若天降神兵般出现……
“我叫他顾老弟,他是跟着将军赴北疆支援的,我还奇怪,就十来人的队伍,怎么打的了那么野蛮的敌人。”
虎叔叹气道:“我是上阵杀过人,不过多是吹出来的,其实也就是跟着下来的钦差大人剿过一次匪,哪里比得上你爹这种真真儿要命的。”
“我俩天南地北的聊,这才知道原来是老乡,他托我给家里夫郎幼儿带封信,交代说他如今跟了好大一个官老爷,过些日子风风光光回去。”
“信在何处?”顾湘竹不免染上几分急切。
王小年早已体贴走开,能坐下四五个人的桌子,也只剩下他们二人。
虎叔一双眼睛瞪的出奇大:“你没收到?我明明托人给你带回了啊,当时我家老娘生场大病,我脱不开身……这……这……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他当时是给了王小年,一再强调其中重要性。
因着第二日经过县里,顾西又买了许多麻布棉衣之类的日用品,最后添了些许零嘴,托他一并带回。
这些东西一并交给王小年,全当是接了门单子,镖局的人护送东西是有一手的。
事情并不算很远,王小年很快便回忆起,因是去乡下村子,他交给了两个回家探亲的人,顺路送去。
说来还是可惜,其中一个哪哪儿瞧着都是卖力气能打架的好手,他亲自带了两三个月,是当半个徒弟的。
可惜回趟家探了趟亲,往后便说家里就他一个小子,不许他做卖命的活计。
到底是有危险的,王小年没道理不放人,拿了他一两银子当做学费,就好聚好散了。
另个是他本家一亲戚的儿子,该叫他叔的,可惜回家路上喝大了酒,跌在河里淹死了,自此两家也生分了。
……
顾湘竹抵着沈慕林锁骨窝,闷闷道:“学徒叫郭长生,已不在人世的叫王鸣——林哥儿,我们早该知道爹去哪儿了的。”
沈慕林想到一人,顾不上说几句安慰话,抓住顾湘竹肩膀,问道:“是住在云崖村吗?”
顾湘竹道:“河西村,我们常去进货的那个村子。”
沈慕林揽着他拍拍,开解道:“知道住哪儿就好,有线索就能问,能找,总有消息的,爹是个厉害的,他记挂着你与小爹,定会护好了自己,快些回来的。”
顾湘竹垂下头:“先别告诉小爹,我……找找再说。”
“是咱们,咱们一块找,”沈慕林抱住他,“乖啦,睡觉!瞧着大雪,估摸着明天路都封了,咱们不去县里了,好好睡一觉!”
顾湘竹闷在被子里,听着他的声音,也软和几分:“大牛心眼实,他明日淌着雪也要来的。”
沈慕林佯装苦恼:“是哦,怎么办才好呢。”
“无妨,”顾湘竹依在他肩头,“二牛会拦他的。”
若是拦不住,就让许念归留下,改日他再提些东西去姑姑家道歉。
沈慕林笑起来:“告诉他了,明后两日,不做工,元宵节看情况,找他拉货就是去,不拉货就请他们晚上来家里闹元宵,待路好走了,咱们一块去打听。”
日子总是要过的,旧事加新事,问题和难题,想法子与没法子,组成了人的一辈子。
顾湘竹小时听爹爹讲过这句话,如今总算明白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