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远举起双手,看向宋渝舟。“我来找陆姑娘,有话同她讲。”
若是不提陆梨初,宋渝舟许是还会听裴子远掰扯两句,可提起陆梨初,便好似拔了宋渝舟的逆鳞,叫他剑刃上的力气骤然加重,裴子远只觉颈边一凉,他面色微变,伸手握住了那欲将他脑袋砍下来的剑刃。
“宋渝舟,你疯了?你当这里是黎安,想杀谁便杀谁是么?”
“你偷偷摸进宋府,我便是杀了你,旁人也耐我不得。”宋渝舟声音沙哑,眼眶微红。饶是他万般压抑,语气中的怒气却是丝毫不减。
裴子远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迟疑道,“陆姑娘……”他脸色微变,“陆姑娘已经出事了?”
宋渝舟见他似是知道隐情的样子,微微收回手上的力,并未回头,却是冷声吩咐道,“你们三个先下去,我同裴公子有事要谈。”
“是。”知鹤领着明霭同潮汐一起出了院子,潮汐一脸不愿,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大门微敞的屋子,在知鹤的拖拽下,才出了院子。待院门的锁落下,裴子远吞了吞口水,他转眸看向屋内,“陆姑娘……怎么了?”
要说陆梨初身上,并无半点伤口,甚至连呼吸都相当平缓。
宋渝舟从宫中出来,还不忘帮了宫中太医,只是无论是宫中太医还是知鹤去街上请来的颇有名气的大夫,都说陆梨初身上没有半点毛病,身体康健的很。
可偏偏,陆梨初就是醒不过来。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陆梨初醒过几次,可每次没等清醒呢,便又睡了过去,好似欠了许多的觉一般,任人怎么唤都醒不过来。
“也许,陆姑娘身上的怪事,同我父亲有关。”裴子远神色晦暗难辨,他看向宋渝舟,似是并未察觉脖子上正往外渗血的伤口,他垂眸道,“你知道的,我……裴寒他,总有些不同常人的地方。”
“宋渝舟,许是你不信我。”裴子远扯唇一笑,似是自嘲,面上却隐隐有些灰败,“但我来宋府,便是想告诉陆姑娘,我父亲许是要对她下手。”
“是么。”宋渝舟收回长剑,望向裴子远,未曾说信,也未曾说不信。
“我想同你做一笔交易。”裴子远望向宋渝舟,胸膛中心脏跳动声愈发响了起来,“我想法子同你里应外合杀了裴寒,但你要带着我同我母亲,一道离京。”
见宋渝舟未曾开口,裴子远扯唇笑道,“宋渝舟,我知道你有法子离京。”
“我还知道,你原本想杀的人杀不了。”裴子远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些怅然,不再似往常那样吊儿郎当,“但你当真不知道,伯父同修然兄的死,没有裴寒在其中推波助澜吗?”
“你无法对那位下手,裴寒那儿可没有你的姐姐,用血缘亲情来绑着你。”
宋渝舟久久看着裴子远,裴子远却是毫不在意地回望,也不知是多久,宋渝舟开口轻声道,“说说看,怎么个里应外合。”
用过云漪的妖鬼血后,裴寒身上的不适少了不少。
只是仍有些疲累,但裴寒心知时间不多了,披上外袍重新回到了司星府。
众人之知,司星府主管祭祀,擅观星算卜,是以司星府的位置,是炎京城中除了皇宫以外,风水最好的地方。
但却无人知晓,在司星府中,有一处密道,密道尽头,是一座暗牢。
暗牢中关着的并非什么犯人,而是许许多多同明霭初阳一般的半鬼。
——人造的半鬼。
只是这些半鬼,却都是残次品,在真正的妖鬼面前,不出一招便丢盔弃甲败下阵来。
裴寒身上的种种机缘,正是因为那个交给他制半鬼之法的人,那人教他吐息纳气之法,教他借旁人鬼气为自己所用。
而裴寒只需回报给他数以万计的半鬼。
只是如今,这些半鬼还远远够不上那人的要求。
裴寒沉着脸,伸手在司星府的墙上叩了几下,地面便发出了低沉的震颤声。那青石墙分明未曾动弹,可裴寒的身影却是一晃,消失在了墙边。
只是不等他走近,那着白衣的男子已然站在了密道尽头,手中握着一壶酒,听到动静方才虚虚抬眼望了过来。
“国师大人。”云辞扯唇轻笑,只是口中虽唤一声国师大人,可落在裴寒耳中,却是要多讽刺有多讽刺,“我等你许久了。”
“云辞大人。”裴寒饶是心头再多愤恨不满,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反倒陪着笑凑近了些,“云辞大人怎么来了?先前我不知那丫头同云辞大人有关,这才下手……”
裴寒的话尚未说完,人便飞了出去。
云辞站直了身子,冷眼看向裴寒,裴寒身上,那叫他无比熟悉的气息,令他胃中翻涌,隐隐作呕。
“国师大人。”云辞缓步走向了裴寒,“您胃口太大了,我亲姐姐叫你那样折磨还不够,还妄图动旁的人。”
云辞停在了裴寒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握着酒壶的手微微翻到,里面的残酒尽数落在了裴寒身上,浓腻的酒香挥散开来,遮住了裴寒身上的血腥味。
“国师大人,许是你在炎京作威作福地久了,忘了如今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云辞大人,我们……我们都是替人办事,厚着脸说一句,怎么也算是一头的人。云漪她,她那时也是您点了头,我才会借她的鬼气同鲜血,如今你泛起旧账来,叫主子知道了,怕是不好。”
“主子?”云辞冷笑一声,手中酒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又一片,他蹲下身去,随手捞起一块碎瓷片,“他是你的主子,可不是我的。”
裴寒腕上一凉,下意识想要低头去看,却叫云辞用那瓷片托住了下巴,“国师大人,时间不多了,这半鬼还远远不够,如今你这血也算得上是半妖鬼的血了吧?”云辞停了停,微微闭眼,似是在嗅闻那同酒香混在一起的血腥味,“那便劳你放放血,好叫这半鬼的进程快些才是。”
云辞松开手,站起身来,沿着密道往外走去。
在裴寒眼中,穿着白衣的男人如同恶鬼,脚底有鬼气萦绕,而整个人更是渐渐同那鬼气融为一体,不过一晃眼,便消失不见了。
裴寒扶着墙站直了身子,胸膛上下起伏着,吐出一口又一口的浊气。
直到呼吸平稳了,才垂着手,叫宽大的袖袍遮住了流血的手腕,朝着监牢的方向走去。
饶是裴寒见惯了血腥场面,每每进到监牢,都会觉得胸口翻涌,原因无他,不过是其中场景太过渗人罢了。
便是裴寒这般冷心冷肺的瞧了,也难免觉得不适。
监牢里,有七个很大的缸,那缸里翻腾着黑色的浓稠液体,隐隐有腥臭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