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戏做得久了,便是谢焰自个儿也不太分得清,究竟是这个嚣张跋扈,同谢呈极像,自私自利的是自己,还是那个亲近母亲,尚有颗仁善之心的才是自己。
谢焰目光空洞地望着车厢顶,想起了离京前,谢呈同他说的话。
起初谢焰哭过闹过,不愿独自一人前往黎安,是谢呈同他单独谈过后,才动的身。
“焰儿,你母亲孝顺,常年在宫中,无法在你外祖父外祖母身前尽孝。你是你母亲唯一的儿子,自是要代替她尽一尽孝心。”
尽孝?谢焰将头靠在了车厢上,行进间,嗡嗡的震动顺着车壁传进他的脑子里,带动了整个身体。
这哪里是什么尽孝,分明是叫他来黎安,替母亲送上祖父最后一程。
炎京宫中。
金碧辉煌的寝殿内,宋听棠穿着艳丽,坐在铜镜前。
铜镜模糊,照不清她的面庞,却也能隐约瞧清美人眉眼,风姿绝绰。
她不知谢呈这厮突然叫阿焰离京前往黎安的意图,但好在先前早在打听出谢呈要拍着郑将军去前线的消息时,便叫宋七将消息送回黎安,想来一个郑将军,应当掀不起什么波折。
宋听棠边想着,边手执炭笔,替自己细细描眉。
“娘娘,陛下来了。”
宋听棠手中一顿,那炭笔却是断了,在她白皙皎洁的脸上落下一道略有些刺眼的黑色粗痕。
谢呈未着朝服,反倒是一身寻常公子的装扮。
宋听棠抬眸望过去,一眼后便收了视线,对着铜镜,用手中绢帕细细擦着,想要将那黑痕擦了去。
“棠儿,朕要同你说一件事。”谢呈挥手屏退了两边的人,寝殿中,很快便只剩下他同宋听棠二人。
宋听棠手中动作未停,只懒懒散散挑起眉来,“陛下今儿神神秘秘的。”
“听棠。”谢呈没有笑,他走到宋听棠身后,看着铜镜当中美人有些模糊的脸庞,轻声道,“宋将军同你大哥,战死沙场了。”
宋听棠手中动作停住了,那擦了半截的黑痕仍旧那般突兀地横在她眉端。
宋听棠转过身去,抬头看向谢呈,“陛下,这个玩笑似是不太好笑。”
“听棠。”谢呈蹲下身去,似是想要将坐在绸垫上的人拥入怀中,“别伤心,有我在呢。”
他没有自称朕,似是真将宋听棠当做了自己的妻子一般。
只是宋听棠却是伸手推开了他,美人双目微弯,眉上那顿顿的半截黑痕不光未曾叫宋听棠的美貌打折,反倒比之往日,多了两分人气。
谢呈不由软了心肠,他小声道,“焰儿应当也到了黎安,他会替你我守在宋将军灵前……”
嘭——
一声脆响,谢呈微愣,视线落在一旁碎了一地的铜镜,他脸上神色渐渐隐没,轻声唤道,“宋听棠。”
铜镜在地上碎成了许多块,每一块里面都照出了宋听棠那张美貌的脸,她站起身,恍若失了触觉,踩在了那碎片上。
谢呈见状,不由又担忧起来,语气再次柔和,“听棠。”
“谢呈。”不是平日里毕恭毕敬的殿下,不是调情时的呈郎,也不是情到深处时,少有的夫君。而是连名带姓,字字分明的谢呈二字。
谢呈站起了身,他看向面前的娇艳美人,没有做声。
“谢呈,我父亲,一身忠君,我大哥更是从未有过二心,你怎么能?”宋听棠走向谢呈,她眼中似是有泪,可嘴唇却偏偏上扬,似是在笑,“你怎么能害死他们?!”
宋听棠她看着谢呈,甚至未曾多问过一句,便已经断定,整件事情的幕后黑手,正是自己面前这个正惺惺作态着的大炎皇帝。
“宋听棠,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谢呈看着面前叫他魂牵梦萦的美人,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避开了视线。“我知你心头悲痛,才会这般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宋听棠轻笑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身后是脚底被铜镜碎片割破而留下的一道浅浅血痕,“谢呈,你怎么这么贱啊?”
“不是我父亲,你这皇位能稳稳当当坐这么多年?如今古鱼国大不如前,你便卸磨杀驴。谢呈,你便是这样的卑劣之人吗?”
“宋听棠!”谢呈暴怒,猛然喝到。只是刚刚说完宋听棠的名字,谢呈便捂着胸口后退两步,他面色苍白,剧烈咳嗽起来。
宋听棠冷眼瞧着,外间的人听到动静似是想要进来,却也被她喝止。
不知谢呈咳了多久,终是在呕了一滩鲜血后停了下来,面色渐渐变得如常。
“听棠。”谢呈颤颤对着宋听棠伸出手去,“你也瞧见了,朕病了,我得替焰儿铺路。”
宋听棠的视线落在那瘫刺眼的鲜血上,她面上神色没有动摇,只垂下脸去,低声道,“病了?怎么没直接病死呢?还叫你有这般闲力害我父亲兄长。”
外间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大太监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屋内狼藉,忙尖着嗓子高声道,“去请太医呀,你们这群狗奴才愣着作甚?要杂家亲自去教不成?”
谢呈阖眸半躺在软塌上,任由太医替他施针。
施过针后,谢呈的脸色好了不少,他再次回首屏退了屋内的人,抬眼看向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宋听棠。
“听棠,你在想什么?”
宋听棠没有说话,而谢呈却是轻笑一声道,“我知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明明已经叫人送信去了黎安,怎么宋将军还会出事。”
宋听棠抬眸看向谢呈,谢呈仍旧是往日那般多情地望着她。
“你嫁给了朕,便同宋家没有关系了。”谢呈音色淡淡,“朕对你一片真心,所以会给我们的焰儿最好的,无须操心的大炎,而宋家拥兵自重,是最大的威胁,不得不除。”
“拥兵自重。”宋听棠小声重复着谢呈口中的话,“拥兵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