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舟……”裴子远同宋渝舟的马在队伍的最前方,自打出城后,宋渝舟便未曾再开口说过话,任由裴子远在一旁天花乱坠着胡侃。
“渝舟,你这是气上我了?”裴子远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宋渝舟都未曾看他一眼,不由脾气也上来了,“你分明已经派了守城军中的精锐前往驰援,怎么?便是我不拦你,真叫你去了,你能以一当十……对,许是你真就能够以一当十,但是个古鱼杂碎罢了,又能有什么改变?”
“裴子远。”宋渝舟的声音低沉却冷冽,“那是我的父兄。”
“是,是你的父兄。”裴子远眸光微闪,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扯起,露出一个无比嘲讽地笑,“宋渝舟,身为臣子,父兄也该在帝王之下。”
“更何况……”裴子远顿了顿,似是意有所指一般,长吁了一口气,“世间种种,早有定论。你便是力挽狂澜,谁知日后会不会有更大的苦呢。”
裴子远亦不再说话,一行人就那样浩浩荡荡地,顺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往外走着,那轮泛红的太阳被远远甩在队伍后,连同被甩在身后的还有黎安城那巍峨古朴的城墙。
庞城及一队骑兵连夜赶路,终是在离营的第三日的夜里,赶回了军营。
郑魏平仍旧醒着,似是一早便等着他回去一般,庞城一张脸黑如锅底,被郑魏平身边的小厮连拉带拖地,领去了郑魏平的营帐。
“庞副将,此行如何?可找到宋家大少了?”郑魏平坐在垫了一层虎皮的椅子上,手边放着装满青色葡萄的盘子,时不时伸手捻起一颗放进嘴里。他抬头斜觑了眼庞城,面上做得一副关切模样,可那双细小的眼里,却是又精光闪烁。
“未曾。”庞城声如洪钟,抱拳答道,“末将已经传信回了黎安,宋小将军想来很快会来驰援。”
“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郑魏平一掌拍在身旁桌子上,震得一旁伺候的小厮接连退了两步,他瞪大了那张细长的小眼睛,正欲发火,却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将那火气咽了回去,“既然庞副将已经通知了小将军,那便先回帐休息吧,谁知那古鱼国的什么时候会来偷袭,你可千万养足了精神,莫叫古鱼国人钻了空子!”
“郑大人。”庞城是个武夫,喜好尽数写在脸上,他心中只认宋将军,对着郑魏平这个京中来的将军自是分外看不上,“末将这一路上未曾发现古鱼国人痕迹,想来后方安全。还请大人准许末将点兵,驰援宋将军。”
“哦——”郑魏平似是被一颗葡萄酸倒了牙,脸上五官皱作一团,微微上扬的尾音被他拉得极长,郑魏平挑眉看向庞城,未曾立即说好,也未立即拒绝。
一时间,营帐中安静下来,庞城等得耐性快被磨干,正欲开口再言时,郑魏平却是开口了。
“庞副将也是护主心切,既如此,明儿一早便领着大部队上前吧。”郑魏平右手搭在桌案上,状似不经意道,“本将军同你一道,前去支援宋将军。”
庞城见自己目的达到,顾不上揣测郑魏平话中深意,只抱拳称是。
而郑魏平却是盯着庞城盔甲上的那一缕红缨,感慨道,“我虽在炎京许久,可骑射却是未曾落下过,明儿也好叫庞副将好生瞧瞧,我的骑射之术可有宋将军的两分。”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众士兵已然列队站好,郑魏平只留下了极少数的人在营地,大部队却是浩浩荡荡地往北上去了。
在宋稷看来,古鱼国如今远不如从前那般兵强马壮。
可偏偏那领头的黄眼睛首领却是避而不战,总叫小批人马前来骚扰,惹得大炎军队心头火直起。
“将军,好消息。”宋将军身边那圆脸的小士兵喜着一张脸跑了过来,他看向坐在桌案后仔细瞧着黎安周围六城舆图的宋稷,“后方送来消息,应当是情报有误,古鱼国士兵并未潜入我大炎国,如今郑将军同庞副将正领着大批军队,前来同我们会合!”
“庞城也来了?”宋稷脸上喜色微顿,“可有修然的消息。”
那士兵却是摸着鼻头摇了摇头道,“未曾听到宋副将的消息。”
“不好了,不好了。”营帐外,一穿着甲胄,脸上满是污泥的士兵冲进了营帐,叫那圆脸士兵吓了一跳。“宋将军,出事了!”
“何事这般慌张!”宋稷双目微瞪,看向那几乎是摔进营帐中的人,“站起来,慢慢说!”
“将……将军,古鱼国士兵突然拔营往前了。”那士兵咽了咽口水。
“这群蛮子居然不躲着了?”宋稷站起身来,大喜过望。“点兵,迎战!”
“将,将军。”那士兵面露怯意,却仍是继续道,“宋副将…宋副将被绑在阵中囚车内。”
“你说什么?!”宋稷猛然跌坐回椅子当中,脸上的喜色还未能收回,便那样僵住了。他抬眸看向那满身污泥士兵,脸色铁青。
“宋……宋副将被关在囚车内!”那士兵猛然扑倒在地,“将军,古鱼国那黄眼将军放出话来,说……说若是将军投降,便留宋副将一条命。”
“好,真是好啊。”宋稷双手按在桌案上,看向了那士兵,几乎是咬牙切齿道,“点兵,迎战!”
想他宋稷年少时,驰骋战场,有几个古鱼国人不是闻其名而色变。
如今,那乳臭未干的古鱼蛮子以为拿住了他宋稷的大儿子便能逼得他宋稷低头吗?真是可笑!
宋稷转身,停在了营帐中的兵器架前,他的视线上下微动,最终停在了那泛着油光的弓箭前。
宋稷深吸了一口气,漆黑幽深的眸子似有亮光。他的鬓角已然生出了白发,而脸上也因风餐露宿而布满皱纹,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大炎的镇国大将军,只要他在一日,便不会叫古鱼铁骑踏进大炎半步。
宋稷伸手取下了那柄弓箭,他目光坚毅,丝毫不曾拖泥带水地大步走出了营帐。
营帐外,号角声响起。
数万名士兵早已列阵以待,宋稷大步走上前,跨坐上了那立在万军之前的黑色骏马。
他只给士兵们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号角声逐渐激昂起来,宋稷升起的手猛然下挥,尘土滚滚,万军齐动。
第三十章
宋修然是心口的伤口给牵扯醒的。
朦胧间,他只觉得自己上下颠簸着前行,四周似有行军声。
宋修然的意识有些漂浮,唯有心口那是不是入骨髓的疼痛叫他清醒半分。
耳边时不时传来的古鱼语叫宋修然的脑子阵阵刺痛,脑子里有什么也愈发清晰。
宋修然被反剪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挣扎着,粗劣的绳子在他手腕上下摩擦着,许是外皮早已磨破,每动一下,宋修然紧闭的眼皮都会轻轻跳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宋修然只觉得掌心黏腻潮湿一片,他终于是挣扎着睁开了眼,入目便是扬起的尘土,和前方坐在马上的高大背影。
宋修然试着动了动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