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方才二人的对视,叫宋渝舟耳边听不到旁的声音了,好似置身于苍茫天地中,四周空无一物。
陆梨初的眸子里仿佛盛下了漫天星河。可那璨璨星河却又偏偏悠悠荡荡飘进了宋渝舟眼底。
碧月皎皎遁入云中。
长庚北斗黯然失色。
“陆姑娘。”宋渝舟的声音好似有些缥缈,他的话被院儿里的笑闹声压得叫人听不分明。
陆梨初投来探寻的目光,可注意力不消片刻,便叫一旁玩闹的知鹤吸引了去。
宋渝舟却是弯了唇,不再说话,视线却是落在陆梨初的身上,任她嬉笑。
陆梨初许久未曾这般畅快地吃酒了。
以至于一觉醒来后,额角依旧隐隐作痛,外间断断续续传来宋夫人的声音。
“这渝舟可真是胡闹。”宋夫人坐在外间,李嬷嬷立在她一旁,替她捶着背,“他倒好,昨儿吃了酒,今儿跟没事人一样一早就走了,可怜了梨初,竟是半夜烧了起来。”
“夫人,大夫说了,陆姑娘没什么大碍,等醒了,吃两幅药便好全了。”李嬷嬷这边劝慰完宋夫人,又回头看向潮汐,“你快去瞧瞧姑娘醒了没有,醒了便去把药给端来。”
“哎,我这就去。”潮汐轻手轻脚地进了内间,见陆梨初半梦半醒地睁开了眼,不由面露喜色,扑倒床边,将陆梨初扶了起来,“姑娘,您可算醒了。”
“今儿天还没亮您就发起烧来了,奴婢怎么唤都没能唤醒你。”说着,潮汐隐隐眼眶含泪,“都是奴婢不好,昨儿也没有看着姑娘点儿,愣是叫姑娘染了风寒。”
“我没事儿。”陆梨初清醒了过来,微微瞪了瞪潮汐,“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我面前自称奴婢,我不喜欢。”
“姑娘,先喝了醒酒汤吧。”明霭手中捧着仍冒着热气的醒酒汤走了进来,而宋夫人听了里面的动静也急急忙忙地起身走了进来。
“初梨,身上没什么不适吧?”宋夫人从明霭手中接过了醒酒汤,一勺一勺喂给陆初梨,面上满是心疼,“瞧瞧这脸色苍白的,往后可不能再吹夜风了。”
“我没什么不舒服。”陆梨初小口喝着醒酒汤,汤的味道不好,可陆梨初却是难得没有耍她那小性子,反倒乖顺地尽数喝完了。
“摸着是没先前那般烫了。”宋夫人伸手摸了摸陆梨初的额头,“你啊,好生休息着,若是不舒服,我便将明儿的赏花宴给推了去。”
“不用。”陆梨初忙开口道,“我睡一觉便好了,已经定了的事儿不好因着我一人就推后。”
“你这孩子。”宋夫人脸上满是心疼,“好好休息吧,我先不闹你了。”
内间人很快又走了干净,陆梨初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先前云辞给她的玉片,指腹按在当中。
一缕鬼气便顺着那玉片的纹理消失不见了。
做完这动作,陆梨初才重新闭上眼。她在鬼界小八百年从未因穿得少染上过风寒,怎的倒是来了人世平白遭了这一回。
这分明就是替明霭安魄时出了岔子。
第十七章
陆梨初睡得不太安稳。
潮汐过来给她喂过一次药,那药苦得陆梨初眉毛眼睛皱成了一团。
陆梨初便这样迷迷瞪瞪地睡了一整日,等太阳落下,似是才有了半点精神。
“姑娘,瞧着今儿夜间该下雨了。”潮汐正欲关上窗户时,却被陆梨初伸手拦了。
“闷了一天透透气。”陆梨初望了眼天际鱼鳞状的黑云,转头看着潮汐,“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已经好多了。”
“姑娘。”潮汐讷讷,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陆梨初那双黝黑的眼睛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唯有一步三回头,千叮咛万嘱咐地离开了房间。临走时,还细心地替陆梨初将房门给关上了。
陆梨初侧头细听了会儿动静,见小院儿里安静了下来,方才站到了窗口,伸出手去。
一只通体漆黑,同那被关在笼子里的黑鸦一模一样的鸟儿落在了她的掌心当中。
陆梨初托着那鸟儿进了屋子,关上了窗户。
黑鸦从陆梨初掌心当中跳了下来,只是还未落地,便嘭得成了一团黑雾,黑雾散去,云辞赫然站着当中,面色似是不虞。
“云辞。”陆梨初坐回桌旁,难得勤快地替云辞斟上茶水,“怎么了这是,谁惹了我们云辞云大人。”
“陆梨初!”云辞少有连名带姓唤陆梨初的时候。
陆梨初见云辞似是真恼了,收了脸上的笑,坐在了一旁。
“陆梨初,你当时怎么同我说的?”饶是云辞压低了声音,却也不难听出他语气中的怒气。
“你说你只是来人世散散心,顺带着在姓宋的姻缘上动一点点手脚。”云辞见陆梨初仍旧同往常一样,一副不愿意听的模样,便是再好的脾气也有些压抑不住了。
“你倒好,在人间也能同妖鬼扯上关系。”云辞冷冷道,“扯上关系便罢了,倒是学会做好人好事了?还会用你的血去替一个半鬼稳定魂魄,真是厉害啊陆梨初,我从前怎么不见你这般好心呢?怎么到了人世反倒心肠愈发软了?”
只一个照面,云辞便看出了陆梨初的病是符咒反噬所致,而那咒他也很熟悉,那是定半鬼的符咒。
“云辞,够了。”陆梨初原本还低眉顺目地听着云辞念叨。她自己也知道替明霭安魄的举动太过鲁莽,被云辞说上两句也是应该,但陆梨初本就不喜受人管教,见云辞说得愈发上瘾,不由也拉下脸来。
“我便是救了那个半鬼又怎么了?”陆梨初眸色冷了下来,她盯着云辞的眼睛,“我找你来,不过是想问问你,为何人世会有人操纵创造半鬼,不是让你来教训我的。”
“梨初。”云辞叹了口气,面上的情绪软了两分,“人世不比在鬼界,你这次只是被那半鬼身上的咒反噬,难保会叫旁的人留心到你,惹下祸端。”
“非说是祸端,那也是你或者说是陆川那个鬼王的错。”陆梨初站起了身,垫脚取下了那装着黑鸦的鸟笼子,重重放在了桌子上。
那黑鸦缩在笼子一角,脑袋埋在翅膀下,仍是鸟笼子重重落在了桌上,黑鸦依旧稳稳当当站着,愣是连羽毛都未曾动上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