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醒了,喝我给你买的奶茶哦。”
门外,是无尽的争执,门内的他们一如往常依偎。
争执的是主角,是姑姑周晓兰和周郅京亲生父亲。
父母离异,又组建新家庭,各自有了儿女,周郅京反倒成了没人要的“遗弃子”,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在姑姑家长大。
新闻总报道,周父在生意场上的那些光辉事迹,也不忘报道他爱妻爱子的顾家形象。
幸福的一家三口,无人知他周郅京。
他是周父的第一个儿子。
也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从小没得到过父亲一丝一毫的关心,也没享受过周家庞大家业,现在长大了,却要被父亲拿来当作弟弟的垫脚石,提前去尝试他们给弟弟准备好的人生,像是某种试验品小白鼠。
姑姑不答应,和周父据理力争。
那段时间吵架便如家常便饭,隔几日就会上演。
周郅京早已习惯,闭上眼,整个世界清空,不再有纷乱争吵。
身边女孩突然咕哝一声。
周郅京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身侧柔软馨香,似绒绒冬日一团旺盛火炉,本来是他靠着她,越睡越迷糊,此刻那毛茸茸脑袋已经枕进他怀里。
周郅京安静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姑姑总说,万一真去了父亲家要听话,要懂事,要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但周郅京不想去,也不喜欢。
他大概天生就是个孤星,没爹养没娘疼,如果不是姑姑疼他给他一口饭,如果不是简爸简妈像养儿子一样养他,如果不是简婧的眼里一直有他,他或许早在某个冬日熟睡冻死在天寒地冻外。
就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不过,不同的是,他没有火柴,只有简婧。
他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只有简婧。
周郅京其实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死亡,他这样的人,或许连死亡都无人知晓。但每次,每次在他感知死亡时,都会被一声“醒醒”叫醒,而后重窥光明。
梦境画面如电影掉帧,几次颠三倒四的场景频闪。
录像带开始转动,直到在某个画面停下。
那是他们离婚前的最后一次再见,在家过年。
饭桌上热闹依旧,简妈和周老师还在商量着两家人一起去哪玩三天——这大概是每年过年的保留节目。
可谁也不知道。
一墙之隔,他们二人坐在卧室的对角沉默不语。
对角线的最远距离,心也是远的。
门外是春晚相声抖包袱的笑声,门内的他们却安静到无话可说。
或许婚姻最惨的不是争执,而是连争执都无力,连争执都觉得没有必要。
他们的沉默昭示着最终结局。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沉默,都是把往年的那些回忆立在刀刃上,捅穿。
到后来,门外简妈敲敲门,说要跨年了,让他们出来一起过新年。
坐在床一角的简婧轻回了句:“来了。”
面前一道阴影落下。
被站立的周郅京俯身抱住。
他是从国外匆匆赶回来的,始终低垂着头,直到那一刻埋进她怀里,才让简婧看清了他那冷淡伪装下的脸。
中央空调热空气并没有让房间升温,他是狼狈的,长时间的憔悴而疲惫,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眼眶却红着。
他没有出声挽留,她也没有不走。
简婧还是走进那场热闹中,走进喜气洋洋的客厅里,独留他一人在房间。
新年夜的白日焰火骤然在空中绽开。
映亮周郅京寂寥的身影。
在这段必然分开的关系中,他们隔着一堵墙,度过了最后一个短暂的夜晚。
后来,他们选择了最普通的一天去民政局。
登记,盖章,离婚证到手。
犹如台风过境,一切回忆都被连根拔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火柴没有了。
简婧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