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都是人类男性通过种种伪装手段,把原本算不上多优秀的自己,给强行包装出一个光鲜亮丽的壳子来,那叫一个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身高一米六能说成一米八,曾经进过局子就说成“现在老实多了”,年龄大了二十岁就说“年纪大会疼人”,没上过高中大学都能美化成“进入社会早会来事儿”,然后去坑蒙拐骗那些他们原本配不上的好姑娘。
更有甚者,像谢端这样的人,还通过pua的方式对女方造成精神上的伤害和控制,以此来让自己这只一辈子也高攀不上凤凰的麻雀,借助婚姻的助力飞上枝头,平步青云。
在发现这个疏漏后,秦姝当场就定下了“管一管另外一位白水素女的闲事”的方针:
不管是这个环节的哪一步出了问题,既然我是主要负责人,那么按照我推行的“厘清职责”的制度,“识人不明”和“安排疏漏”的错处,我是一定逃不过的。
或者说,如果我推行的新律,在轮到我自己要受罚的时候却失效了,又怎么能让大众信服?若有疏漏,便从我止。
——不过从这方面来看,真是虱子多了不怕咬,不管我钻不钻空子、去不去帮帮另一位白水素女,我都是要受罚的;既如此,还真不如把两件事合并在一起,到时候有什么惩罚一起交过来好了!
但问题是,就算秦姝有心去处理这件事,等量代换一下她现在的困境,就是“在办公室坐久了的领导没有办法体会到基层民情”。
或者说,几乎整个三十三重天上,只要驻地不在人间的天上神仙,都会犯差不多的错误:
在人间的,是你的道场,你的化身,并非你本人,你怎么确定,身在天界的你,听到的看到的了解到的,就一定是真的?
所以秦姝才会亲身前来,并在人间走访良久,顺带着把茜香国的困境和北魏的软刀子也摸了个明白,实打实地做到了下基层、问民情、做实事、树新风。
在这次走访的过程中,秦姝果然得到了分量相等的好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因为有这么个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面挂着,所以问题没出在红线童子们的身上;而太虚幻境的三人组在有了度恨菩提白素贞的加入后,更是社畜得和后世的民政局工作人员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没有离婚冷静期和“劝和不劝分”。
坏消息是,这些反面例子实在太分散了。无数个不和谐的变数横跨长江南北,分布在国情完全不同的两个国家,牵扯到的阶级更是上至皇宫贵族下至罪人流民,这里一榔头那里一棒槌,哪儿哪儿都是。
更痛苦的还在后面。哪怕秦姝不嫌麻烦不嫌累,能够从各地调出户籍档案来,但这些案例太琐碎了,没有办法结合当年的出生率、税收和治安情况等种种问题去综合分析。
秦姝:……我好怀念自动化办公系统。这要是搁在上辈子,去户籍科调一下档案就能把所有人的婚姻状况都看得明明白白,哪里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要挨个县地走过去调取本地的户籍!改日回到天庭后,是时候问问金光圣母有没有研发电力wifi计算机的打算了,哪怕大家不用自动化办公系统提高效率,弄个大型联网游戏出来放松一下身心也可以嘛。
不过凡人有凡人的智慧,神仙有神仙的法子。
在心底情真意切地怀念了好一番现代科技后,秦姝立刻就把目标放在了北魏的皇宫,打算在处理完符元仙翁手下那位白水素女的事情后——反正都要挨罚,不如一起处理了吧,能救一个是一个——就想个办法把自己偷渡进去:
若要论起综合分析和宏观数据,还有什么地方比汇集天下事务的皇宫来得更加合适?而且像这种手握大权的人,都是有帝王气在身上的,万一真有人觉得她不对劲,想看看她的身份,述律平的帝王气还能给她打个掩护。
于是秦姝就真的艺高人胆大地混进了北魏皇宫,还给自己弄了个侍读博士的职位吃皇家公粮,属实是把上辈子的编制精髓带到了这辈子的方方面面。
数月过后,秦姝用“人才强国”、“科教兴国”、“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等各种理论,把述律平听得眼睛险些没从眼眶里掉出来,险些没把她提前弄个牌位迎进太庙里供着;与此同时,朝中大臣对这位谢家荐来的侍读博士的态度,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派:
以贺太傅为首的中原大儒,认为这些东西全都是异端邪说,只恨不能先杀之而后快;述律平的亲信则和他们的领头羊坚定站在同一立场,谁要是说秦姝半个字不好,弹劾的奏折就能像雪花一样飞来;被两大派别夹在中间的咸鱼们和天界的咸鱼保持了高度一致的思想,随便吧,都行啦,怎样都好啊,等你们分出个高低输赢来之后我们跟着赢的走就是。
从明面上看,这是朝中官员对一位讲学方式不合常理的侍读博士的看法产生了分歧;但是如果抛开表象看实质的话,则是以贺太傅为首的、打着儒家礼法的大旗誓死捍卫自己权力的既得利益者,觉得述律平越来越不好操控了:
你今日能御笔钦点两位女状元,来日就能把所有女官都变成你的心腹,再把我们挤下去;你今日能迎这位不讲儒家经典的侍读博士进宫讲学,来日就能颠覆礼法罔顾人伦,到时候就算我们还拿捏着太子,怕是也管不着你了!
一时间,京城中暗流涌动,人人自危,而成为了风暴中心的秦姝半点没慌张,依然按照自己的工作节奏,把所有户籍资料和出问题的婚姻都整理对比了一遍。
以人力取代大数据大算法是相当枯燥繁琐的事情,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成功发现了这些不和谐的乱象里有着怎样奇诡的共同点:
所有不匹配的婚姻的男方,都有逝去的双亲。
——这就难办了。
秦姝看着面前满满一书桌的户籍资料陷入了沉思。
八荒六合,亿万生灵,到头来,其实所有生物不过生活在三界之中:
天界,人界,幽冥界。
在正式的“人界”这一概念诞生之前,所有的神灵都在混沌中居无定所;在女娲分清浊、开天地、造人类后,人界随之出现,以阴阳和合之气为支撑基础的三十三重天成型,负责处理人类死后转世、偿还罪孽等一系列事务的幽冥界也得以落定。
也就是说,别看人类似乎是三界中最手无缚鸡之力的存在,但真要论起来,人界和人类的存在,其实才是现在的局面得以定下的根本。
然而与成型起就没什么明显变化的天界体系不同——天界的体系稳定到什么程度呢,现在的人类,拿着当年天界和人界刚刚分开时打听到的消息,继续烧香拜神都没问题,甚至连神灵人选可能都没什么变动——幽冥界的情况则很少对外界公开:
除去执念太深的部分个例外,绝大多数生灵被灌一碗孟婆汤下去就能忘却前尘,自然也能把在幽冥界看到的种种情况忘个精光;而且天天只统计生死、负责处理引渡转世的鬼神,实力自然不如有战功实绩的天界神仙,导致天界对幽冥界也不是很上心,只要知道幽冥界能配合天界处理各种事务就可以了。
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直接导致三界中,出现了一个微妙的权力真空、公示灯下黑:
天界无法往幽冥界安排人手,但幽冥界的十殿阎罗执掌此界多年,与天界向来配合得当,没捅出过什么大篓子,也就算了,任由幽冥界自成一体;人类对幽冥界的认知,也只停留在十殿阎罗、牛头马面、刀山火海等令人印象深刻的特殊形象上,至于更具体的运作流程,不管是天界还是人界,就都一问三不知了。
秦姝当年刚来到天界的时候,便从《天界大典》的法条里看出了这一端倪。
整个三十三重天上,只有一本《天界大典》作为司法行政的总章程,根本就没有“精细化立法”这个概念,直接导致好好一本《天界大典》,不得不把“残害人类要受天雷加身刑罚”的生死原则,和“不同品阶的神仙穿衣出行规格各有规定”的鸡毛蒜皮放在一起。
然而,就是这样一本近乎无所不含的天界法律总纲,里面提及幽冥界的,只有九天玄女昔日未闭关时,留下的沟通三界的影像传送通道相关记录,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幽冥界的十殿阎罗,是像瑶池王母玉皇大帝这样,实行终身任职终身责任制,还是隔一段时间就轮换一下?天界除去两位至高统治者之外,其下细分了无数个部门,才堪堪让权力不至于高度集中腐化,那幽冥界除了十殿阎罗之外,还有别的公务部门吗?幽冥界的存亡也与十殿阎罗息息相关吗?
——不知道。
十八层地狱的具体运作流程是怎样的?有具体的权力监督机构保证决策的公开透明、公正无私吗?怎样保证人间传说里,“死前在手里拿上买命钱,下辈子就能过得好些”这种情况不会发生?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怎样保证生前被溺死的女婴,死后不至于被父母卖去配阴婚?这种婚姻到底有没有效果,能混进太虚幻境掌管的官方红线册子里吗?
——不知道。
人界和幽冥界之间,除去“部分人类被托梦,感知到罪人的下场,以起到教化万民的作用”的法子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方式能够沟通?生前行的善事,是以怎样的比例兑换成下辈子的福报的?如果有人已经投胎转世了,那此人留在阳间的后代逢年过节给的供奉、烧的香烛,又会去哪里?
——不知道。
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秦姝才会在第二次下界时,特意处理了一下阴婚问题,这是她在只有“婚姻”一事相关权力的时候,对幽冥界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试探了。
但现在看来,这样的试探远远不够。
抑或者说,如果“阴婚”一事确实存在,且得到了幽冥界的默认,还能够绕过太虚幻境设下的种种审核关卡,把自己混入太虚幻境的官方资料中,那这篓子就大了!
强买强卖来的婚姻怎么能得到官方认可?是什么杀千刀的官僚和机构,才会在这种事上劝分不全和?在人间本来就够苦了的女人,难道死后还要被继续压榨,直到榨出最后一滴价值才行吗?
如果真有这样的问题,那么幽冥界需要的,就不是一次试探,而是一次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