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男人就不长舌?他们背后造谣和随便污蔑别人的时候,叫得比比格犬都响亮。
可今天,心中不忿的这人只是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具体的东西出来,就被旁边消息灵通的同僚一把捂住了嘴,惊慌劝道:“兄弟慎言,可不敢这么说!”
“今日早朝的时候,有人在陛下钦点状元之时试图诬告秦慕玉隐瞒出身、捏造师承、营私舞弊,陛下在查明真相之后,当即就把这人拖出去喂狗了,怕是日后有这种‘背后议论污蔑女官’的情况,都要秉此例处理……你有几个脑袋几条命,胆敢在背后议论她?”
乍闻此言,刚刚还想在背后发牢骚抱怨的这人立时出了一身冷汗,惊恐道:“这……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立时又有人凑上前来,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加入讨论:“要我说,搞不好是哪位神仙显灵了,毕竟刚刚那道从太和殿方向传来的光芒人人都能就看见,以凡人之力,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点?肯定是因为秦状元受上天庇佑,被恶人诬告后,老天不愿见忠良被残害,这才降下神迹让陛下严惩那奸贼。”
正在席棚中众人对今早的“天生异象”讨论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的时候,那位姓白的女官已经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只不过她去的方向不是皇宫,而是兵部街,也就是新科进士的游街必经之地。
她前些日子刚刚领摄政太后述律平之命来这里,为新科进士们预备马匹的时候,本来心中半点感触也没有,只是在机械地、日复一日地完成无数一模一样的工作罢了:
中状元的永远是英俊潇洒的才子,才子发达后一定会有无数风流韵事传出,再不济他的身边也会有个美貌佳人作陪。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饥寒交迫之时还要照顾丈夫的家人,被这一大家子拖累得不行了,都没饭吃了,曾经的堂堂相府千金竟然要靠挖野菜饱腹。等她多年后好不容易熬出头,等来的却是丈夫要另娶皇室公主的消息。
崔莺莺和张生两情相悦后,张生只要念头一转,就能把已经私许终身、交换过定情信物的表妹,打成妲己褒姒这样的“亡国祸水”,为自己的“德不足以胜妖孽”找借口,堂堂正正将她始乱终弃。
是啦是啦,这种故事现在满大街都是,说书的唱曲的要是不会说这种故事,那简直就跟自寻死路没什么两样。
对这种“白日做梦”式的胡编乱造的故事,男人们看得那叫一个开心,觉得有个出身高贵、知书达礼、美貌温柔的千金小姐对自己不离不弃,可真是太爽了,神仙日子也莫过于此。
但在那些故事里,能金榜题名的永远是男人,那我又为什么要去听别人的故事?这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甚至很多时候,这位女官在望着御兽苑里那些被圈养起来的奇珍异兽出神之时,心中会时不时浮现出某种在大众看来近乎荒谬、细细想来却又格外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感。
困于柴米油盐的普通女人体会不到这种绝望感,因为她们只是活着就很困难了;已经掌握了一定权力的女官体会不到这种绝望感,因为她们身上只要有官职,就不会轻易被放在“奖品”的位置上。
算来算去,只有这种既有一定权力、又容易接触到能被任人宰割的动物、还有思维发散性的女官,最容易触及到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的本质:
在那些连中三元、金榜题名、才子佳人的故事里,没有“女人”的位置,只有一种名为“妻子”的奖品。
从“奖品”的这个角度看来,高官厚爵、金银珠宝、宝马香车,和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是没有任何差别的,这些东西都是一个男人,在政治这条路上行走的时候,能沿途得到的补给和奖励。
也就是说,无数女人都不是这些故事里的主角,而是故事里的主角能获得的奖励。
既然如此,作为平面的、刻板的、千人一面的“奖品”的我们,又为什么要去听那些和我们无关的故事?
满朝的女官都在做着赞礼官、驯兽师、礼仪姑姑这种人人皆可取而代之的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所有的女官们穿的都是青绿色的低品级的官服,唯一一个高坐在龙椅上的女性还是“摄政太后”,也就是说,她迟早有一天,要把这个国家的统治权交还到真正的帝王,也就是她的儿子手中。
那这样看来,“现在的大魏”,和“被大魏推翻的前朝”,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我不喜欢这样。
我想听更宏大的故事,我想听和我、和“女人”有关的故事,我想听我们不是作为“奖品”的故事,我想听我们作为“主角”去取得“奖品”的故事。
然而白女官的这个心愿却始终无法实现,因为这涉及到一个很严肃的政治问题:
这种戏剧在市面上有吗?不仅有,而且还很有市场。最新的一个“主角全家被前朝昏君以莫须有的罪名灭族身负血仇,寒窗苦读隐忍多年,终于借殿试的机会在新帝面前为自己家族洗刷冤屈后,拒绝了皇帝给自己和冰清玉洁的小皇子的赐婚,回家和糟糠之夫比翼双飞了”的话本子,在长江以南都卖到脱销了。
问题就在这里。
这种故事的广大受众既然在长江以南的茜香国,那么和茜香国从来有着截然相反的立场的大魏,就绝对不会有这种东西的身影。
甚至可以说,但凡有个这样苗头的话本子出现在市场上,它的作者就能被光速扣上“里外串通勾结茜香”的帽子;哪怕写这种话本子的人用的是笔名,虎视眈眈的文人们也要高举“国家大义”的旗子,把这人的本体给掘地三尺找出来。
这就陷入了一个很要命的困境:
只有手握实权的人,才能顶着守旧派的笔诛口伐,去做些实事;但已经掌握了权力的人,又怎么会去替失权者说公道话?更罔论在北魏,手握实权的男人大多看轻女官,就更不会把已经吃到手的肥肉吐出来了。
直到今天,来自太和殿上的一道光芒,写在皇榜上的两个与众不同的名字,把这位女官从她多年的沮丧和失落里唤醒了:
看,这是你一直想要的故事。
于是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一放班就赶回住所,而是绕去了兵部街,打算再看一眼这两人。
毕竟之前被谢端这家伙搞出来的突发状况一搅和,她当时光顾着安抚那匹不知为何突然躁动起来的马,就已经很费劲了,压根就没空细看另外两位状元的风采。
不过现在,她已经抄近路赶过来了,趁着皇榜刚放出来不长时间,看热闹的人应该还不多,她一定可以近距离欣赏——
然后怀抱着“能近距离看状元游街”的美好心愿的白再香,兜头就撞上了人山人海的残酷现实。
她从席棚里出来的时候,早就用一件深色的大氅遮住了身上的绿色官服,成功混入看热闹的百姓当中,不用去和那些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同僚们打官腔、套近乎,乐得清闲。
可伪装成普通人,既有方便的地方,也有不方便的地方。这不,她混入人群后,终于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摩肩接踵,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肩碰着肩,脚靠着脚”,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后,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从身后涌来的新一批人给挤得险些一个趔趄栽下去。
慌乱中,幸好有位挎着瓜果篮子的大娘好心拉了她一把,这才避免了一起踩踏事故的发生。白再香倒抽一口冷气,站稳了后,满头雾水地对刚刚向她施以援手的人好奇问道:
“大娘,怎么来看这次状元游街的人这么多?我记得前些年科举的时候,不是也有过状元游街的热闹事嘛,那时可没这么多人,怎么反倒是来看这次不在时节的恩科的人忒多?”
不过这位卖瓜果的老大娘上了年纪,耳朵本就不太好使,再加上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你一句我一句,饶是没有人高声喧哗,这嘈杂的背景音也很够受的,很难听清对方在说什么。白再香愣是问了三四遍,再加上手舞足蹈地拼命比划了一通,这位大娘才堪堪看懂,便笑着拎了拎手里的篮子,对白再香道:
“我听说本次恩科里有女状元,我是来看女状元的。”
白再香怔了一下,缓声问道:“老人家,皇榜从张贴出来到现在,最多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你是怎么知道本次恩科里有女状元的呢?”
说来也奇怪,白再香之前问这位老大娘问题的时候,明明是个很简单的“为什么人这么多”的短句,她却不得不重复好多遍,再配合肢体语言,才能让这位大娘勉强弄懂自己的意思;可“女状元”这个关键词一出来,她便发现,都不用自己重复第二遍,这位老人家的眼神便亮起来了,如同有两粒星火落在了浑浊的潭水里,把整片湖面都给点燃了一样:
“这还用说吗?从皇榜张贴出来的那一刻起,便有人在那里喊谢家女郎的名字啦。”
许是年纪大了,没太多可顾忌的事情的缘故,这位老人说起话来格外直接,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就把周围无数人心里默念的那个名字说出来了:
“数十年前,大魏尚未入关之时,坐在太和殿那把龙椅上的是前朝末帝。前朝末帝昏庸无道,偏听偏信,朝野上下几百号人,愣是一个清官都找不到。”
“我记得很清楚……对,没错,哪怕我忘了自己叫什么,也不会忘记那一天的,跟现在一样,那天也是冬天,天冷得很。正当我一边往炉灶里填潮湿的柴火,一边被飘出来的浓烟给呛得半死的时候,我哥哥面色惨白地踉跄着进门,跟我说话的时候,浑身都还在哆嗦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