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是通体纯白,体态优美的高头大马;有的是通体纯黑,只有四只蹄子是白色的乌云踏雪;还有高头立耳,浑身的鬃毛都呈现胭脂一样鲜艳的颜色,一看就是只有在塞外草原上才能养活的汗血宝马。
这汗血宝马的来历可不凡,传说摄政太后述律平当年在马背上打天下的时候,骑的便是同样的汗血宝马;可眼下,这种能日行千里、风驰电掣的神驹,竟就这样被困在方寸之间,再不得驰骋了。
如果说以上这些物品,尚且都停留在“虽然很贵,但是如果将来做了大官,努力一下也不是买不起”的地步,不会引发这些自命清高的学子的太多不甘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这些就算有钱也弄不到的精致摆设,才彻底把所有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留意着这里的人的双眼,给齐齐晃花了:
“……那可是南海明珠做的珠帘?天哪,这也实在太奢侈了!我只在我娘的嫁妆箱子里,见过一支镶嵌着南珠的金簪。那南珠的色泽都有些黯淡了,就连个头和圆润程度,也比不得这幅珠帘上的珍珠一样匀称光滑,可那也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东西了,说等以后我要娶媳妇儿了,就卖了这支南珠簪给我凑钱置办家产……可她们竟然用这么多南珠,只做了一副挂帘?!”
“要不说你是小地方出来的人呢,眼皮子这么浅,竟然只看得到这些外物。看看那边的捧扇侍女手中的画作罢,那可是前朝大家遗留下来的真迹改成的……暴殄天物!实在是暴殄天物!一共只有不到十副的画作,就这样被改成了女郎的扇面?真是活活气死个人哪!”
在这一连番的冲击下,等到考场里的女官在发现了外面的异动,打算迎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从各辆马车里递出了一连十几个精美的高档点心茶盒,负责送东西的侍女们也在说“我们不进去,只是远远看着要送的那个人进了考场就走,不会扰乱此处秩序”,这种冲击力和前面的那些相比,都只能算得上是毛毛雨了:
多么可笑又可悲啊。这些一只就要二十两雪花银的高档点心茶盒,这些举止有礼进退得当的美貌侍女,放在平常,都是能让这帮人羡慕嫉妒恨到眼里滴血的好东西;可眼下在前面那些过分强烈的冲击过后,真是“对比产生美”,都能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还好还好,也没有太过分”的错觉来了。
于是在切实意识到“我们真的没她们那么有钱”这件事之后,之前还能做出客观推测的士子们,立刻就被这种嫉妒感、不平感和莫名的危机感压榨出了满肚子的酸葡萄汁,开始无差别地四下攻击起来了:
“区区女官的考试就能让她们摆出这么大阵仗,那要是等这个女官将来真的发达了,她们还不得爬到咱们的头上去?”
“这话说得可真让人发笑,你该不会真以为女官能做出什么大事来吧?”
“如此豪奢作风,实在不是淑女贤妻的做派,这种不会过日子的女人,放在我们村里都没人要!”
“谢兄,你怎么看?”
被突然叫了一下的谢端刚刚其实一直在走神,在听到了同伴的呼喊后,这位看似君子风度无可挑剔的年轻人才回过神来,对着一张张又酸又怒的面容略一颔首,彬彬有礼道:
“我在想,马上就要开场了,众位兄台是不是再检查一下被褥衣服和食物比较妥当?我的干粮是我妻子亲手为我准备的,不知诸位是……?”
不得不说,谢端这个和事佬的好人形象扮演得还是很到位的,立刻就引发了新的一波讨论,而在这次的讨论中,还夹杂着对谢端的艳羡之情:
“你小子可真是有福啊,年纪轻轻的就娶到了个好妻子,还这么贤惠地为你洗手作羹汤!”
“唉,我们实在不如谢兄风采过人,是没法指望英年早婚的啦,说不定等下要是高中的话,都没什么人愿意来榜下捉婿呢。”
“兄弟说的这是什么话!以兄台的相貌气度,等兄台高中后,别说什么侯府千金、太傅孙女、高门嫡女了,怕是连公主也娶得!”
“正是正是,只可惜当今圣上年幼,摄政太后名下又没有女儿……不过这又有何妨?见识不到兄台的风采,是她们的损失才对,兄台不必如此自谦。”
谢端凝神看了看正在被周围的学子们吹捧的那人,在发现这人身高只有六尺,还小眼睛、厚眼皮、塌鼻梁、蒜头鼻、肥嘴唇、双下巴、水桶腰、面色黢黑,身上更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大蒜味的时候,就算是最自信的谢端,在这一刻,也难以控制地对自己的眼睛产生了怀疑:
真的吗?我不信。
作者有话说:
1(马皇后)平居衣大练,服浣濯之衣,不喜侈丽。衾裯虽弊,不忍易。
——《大明太祖高皇帝实录》
2太祖孝惠贺皇后,开封人。右千牛卫率府率景思长女也。性温柔恭顺,动以礼法。景思常为军校,与宣祖同居护圣营。晋开运初,宣祖为太祖聘焉。周显德三年,太祖为定国军节度使,封会稽郡夫人。生秦国晋国二公主、魏王德昭。五年,寝疾薨,年三十。建隆三年四月,诏追册为皇后。乾德二年三月,有司上谥曰孝惠。四月,葬安陵西北,神主享于别庙。神宗时,与孝章、淑德、章怀并祔太庙。
——《宋史· 卷二百四十二·列传第一》
第86章 科举:爱在心头口难开。
本朝科举制度几乎沿袭前朝,在论出身选官之前又增加了科举这最后一道把门的门槛,使得这个北魏的官场比起正常时间线的北魏来说,能略微好上那么一些,不至于让九品中正制横行,出现“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情况。
但由于连年战乱,不管是北魏还是茜香国的人口都出现了大规模下降——区别只有日后的新增人口多少快慢而已,哪怕让所有的人都去读书科举,也再难恢复前朝的盛况。
而且林氏一族在苏杭地区揭竿而起、过江建国的时候,又将不少相对来说思想比较开明、头脑更加智慧清晰的女官全都带去了另一边,导致北魏一度出现“无人可用”的窘迫局面。
再加上北魏的统治者再怎么说也是草原上的异族,是“外人”,便是有留在长江以北的大儒名家,也不愿轻易出仕,还是摄政太后述律平继续坚持做小伏低优待人才了许多年,才勉勉强强拼凑了个说得过去的知识分子的班底出来。
——虽说没过几年后,这帮人就被养得心大了,打算借着“还权于帝,归拢正统”的借口,从述律平这头老虎的嘴边夺食,最后被断腕太后一网打尽诛杀在太和殿中,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总而言之,当以上种种困难情况叠加在一起知识,可想而知,本朝的科举考试和前朝肯定会有区别。
在这种人口基数和质量发生变化,导致考试也不得不随之而变的情况下,对科举制度的最大改革,就是将原本的进士、明经、秀才、明法、明书、明算六科,砍到只剩主考四书五经的进士科,和主考算学的明算科:
前者负责为官僚队伍输送人才,便于维持统治的稳定;后者负责培养以算学为主的实干家,和前者搭配一同送到全国各地去,一文一理搭配干活。
不仅如此,由于取消了其余四科,导致常常出现“进士过多,但实干人才不够用”的情况,因此和正常历史中,“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情况大不同,当朝的科举为官状况近些年来,正在呈现出一种十分微妙的局面:
进士科的不管殿试考得多好,到头来都要在翰林院这个看似清贵、实则清苦,穷到兜里两个铜板都能听见叮叮当当互相撞击声音的地方,坐上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的冷板凳;只有极少数特别有天赋的人,才能脱颖而出,得高官厚禄。
而明算科的只要殿试别太拉胯,高中后怎么说都能有个外放的官做。虽然不清贵,但有钱赚,不用像穷翰林们一样天天过苦日子。
摄政太后会结合这一年中央收到的来自全国各地的报道,看一下各地具体缺什么人才——比如说是缺治水的能手,还是缺培育良种的好把式,还是缺外交的翻译官——再把新考进来的明算科进士们送进翰林院和文渊阁读书,同时把这一年中特别优秀的和上一年终于读完了书的明算科进士们,按照他们擅长的科目一一分配出去。
虽说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还是明算科的待遇看起来更好一些,能出差,能在外面赚大钱,甚至在此之前,还能继续在宫中读书一年,有着更多的得见天颜、平步青云的机会;但在传统读书人和进士科的学子眼中,这些只不过是蝇头小利,真正有价值的,还是要赌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别问,问就是读进士科的全都是男性,无一例外。
毕竟明算科只要买几本算学书籍就好,剩下的全都靠自己领悟和计算,毕竟考试的时候可不会出原题;但进士科就不一样了。
乡试不仅要考默写,还有截搭题,就是从四书五经中截取两句看似完全不相干的话拼凑在一起,让学生们自由发挥写文章。在这样的情况下,谁的书背得不全,谁没能买到全套的书籍以至于不了解书中内容,谁的分数自然就不高,从一开始就被挤出跑道了。
乡试过后,还有会试殿试。随着考试难度的增加,内容也会越来越丰富,方向也越来越刁钻,考核的具体指标也会越来越细致,除去能做一手花团锦簇的好文章之外,还要写的一手好字,同时言谈举止都要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以此完成由内而外的全部考核。
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总不能说一个人生下来就是个什么都会的天才吧?自然要通过看书和上学才行。
可是,先不说所谓的礼仪和谈吐都是要通过后天的精心教育培养出来的,也不说这一手和后世的印刷成品都没什么区别的、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也是要花费昂贵的笔墨纸砚从小练到大才能有的,只说这文章,对没什么钱的人家来说就是个高门槛:
俗话虽然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可在此之前,毕竟还是得有个“领进门”的师父。这人不仅要治学本领强、对摄政太后陛下的心意更要理解得当,才能把和当今陛下相合的思想表现在文字中,凭此在一干进士科学子中脱颖而出,高中状元。
可这种师父的束脩,从来就不会低,甚至短短一年的课程,就能让一个不太富裕的家庭直接把欠条给打到下辈子去;哪怕只是有着这种大儒注释的书籍,若不是有身份的世家子,怕是终其一生也没有见上一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