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为了这些人今日那殷切的相送与期盼,让他们能够迎回衣锦还乡的自己而不是一具死于非命的尸首,谢爱莲也得把自己从“整理国库”的这个死局里给择出来!
就这样,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谢爱莲就情不自禁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似的委顿在地,没别的,就是因为在摄政太后的面前“大放厥词”给人的心理压力太大了而已。
然而谢爱莲并没有真的倒下去,因为此时此刻,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的力度从她的右肩传来,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了。
谢爱莲惊异之下抬头望去,便发现出手的人果然是述律平;因为也只有她那只剩左边的手,才能在搀扶人的时候像现在这样,最多扶住对面人的半边身子:
“古有如鱼得水一说,可我是在草原上长大的人,从来没见过什么有鱼的河流……那些年里,我们只能逐水草而居,侥幸遇上好一些的年岁,也只能看见水流略微大一些的小河,所以对这个词,我向来是不太懂的。”
述律平满怀欣慰地看向谢爱莲,一时间,她甚至都有了种错觉,就好像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位有经天纬地之才的算术高手,并不是现在这么个谨慎的、一看就是被生活磋磨过的模样,而应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女官;而自己也不该是这样,断了一只右手的状态,而是当年那个能在草原上纵马驰骋,连珠箭箭无虚发的塞上第一神射手。
——只可惜天意弄人,造化弄人,使得她们这对本该十分相合的君臣,竟然迟逢了这么久。
——可终究也相逢了,不是么?
因此直到此刻,这位身居高位的摄政太后,才终于说出了第一句发自内心的真话:“直到今日,我见了阿莲,才明白什么是君臣相得!”
虽然真相很残酷,但在此之前,述律平在看待谢爱莲的时候,只不过是把她当做一件趁手的工具看待的:
作为我的心腹,不就是该在这种令我十分为难的时候,主动跳出来为我排忧解难的么?否则我为什么要选中一个素未谋面的谢家旁支的女儿,还不是因为这个身份太冷门太低微了,能更好地为我所用!
而在通过暗卫和线人打听到谢爱莲竟然有着算术方面的极高天赋之后,多少年也没能抓到一个会算账的人的述律平简直差点乐疯了,当场就打算物尽其用,借着她的手整理一下国库:
要是整理完国库,谢爱莲能全身而退,那自己也不会额外为难她,甚至还会帮她挂冠归隐,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万一触犯到的利益集团太多了,谢爱莲这个旁支女的身份也十分好用,就可以把她推出去顶缸,主打一个帝王无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由此可见,永远不要相信一个搞政治的人,他们嘴上说的那些话只是听着好听而已,事实上半真半假,不可全信。
——然而在这一堆黑心眼子的政治家里,却还是有着那么最后的一点良知的光芒的。
在谢爱莲展现出过人的算术能力和心算本领之后,还有凭着一本被做过手脚的账本、一件本来应该看不出什么端倪的洗过的衣服,就能把自己正在私下里研发新武器的这件事给推断出来的洞察入微的本领后,这一刻,摄政太后述律平终于彻底认可了谢爱莲,推翻了自己之前对她所有的安排,将她完全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拿出了十成十的真心去对待她,甚至将她看得比自己那位正坐在皇位上的小儿子都重要了:
区区一个儿子而已,还不知道他长大后会变成一个贤君还是暴君,死了就死了吧,再从宗室里另立一个就是;但这种人才,是真的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可万万不能把她当成消耗品,用在“整理国库”这种必死的事情上!
“好阿莲啊,你可真聪明!”述律平拉着谢爱莲的手,上看下看,只觉自己在朝堂上和一堆沙子相处了这么多年都是有缘故的,那就是要用那帮不堪入目的沙子,对比出这么一块低调的黄金:
“既如此,区区一个西席而已,你叫她在恩科结束后的谢恩宴上进宫,我封她个女官做就是了,定然能叫你安心。”
谢爱莲闻言,试图拜下谢恩,却被述律平给按在座位上半点不能动弹,只能深深垂首以示敬意:
“陛下英明,微臣先替这位西席谢过陛下封赏,再愿陛下凤体康健,福泽万年,永享太平。”
就这样,在安置好了所有人之后,谢爱莲终于无事一身轻地进入了考场;而和她一同进入考场的,还有两位熟人:
一位是和千万名学子一同去考进士科的谢端,一位是提着那把已经快成了个人标志的长枪去考武举的秦慕玉。
虽说这三人考的科目各不相同,八竿子也打不着,但真要计较起来,这三人竟然还真的多多少少有点微妙的共同点,那就是送他们进考场的人,全都是不能光明正大出门的人。
——前来给谢端送行的,自然是他那“温柔貌美、贤良淑德”的“田螺姑娘”。
然而这位替身的人形已经出现了些“黄脸婆”的征兆:
她那原本应该像田洛洛一样,一看就是半点苦也没吃过的人才有的细腻光滑的手上,已经出现了大片的龟裂和老茧,一看就是长期用冷水洗衣刷碗导致的最明显的后果;她的头发也有些乱蓬蓬的,衣服上更是布满了油烟的痕迹,哪怕是眼下送夫君进考场这种大场合,她的鞋底也有着没能刮干净的泥巴,一看就是整天围着灶台和菜园打转的普通农妇的样子,半点“天界仙女”的模样也没有了。
虽说正常情况下来讲,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像这个样子,把所有又苦又累的粗活都扔给妻子来做,还说这是让她履行“打理内务”的责任,自己只需要专心致志读书就好,可就不太对劲了。
简而言之,好一个为了逃避家务,就能什么理由都能找得出来的鸡贼男!
——给秦慕玉来送行的,自然是秦姝本人。
正常情况下来讲,应该是秦慕玉的父母来给她加油打气;但问题是这俩人现在一个应该还在十八层地狱里受苦遭罪,另一个也是要参加明算科考试的考生,以至于只能让秦姝这个名义的姐妹、实际的上司来顶缸了。
——给谢爱莲来送行的,却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人。
她年轻的时候在京城曾经拥有过不少朋友,而且几乎都是和她一样出身豪门世家旁支的女郎。
虽说近些年来,因为谢爱莲只一心沉浸在秦越的身上,连带着写给朋友们的信里面也全都是这个男人,导致她们逐渐生疏了——说真的当你的朋友和你不停提起她的那个看起来很完美但是总让人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的丈夫的时候,真的是接话也不是,因为会被误会,不接话更不对,因为看起来就像是看他不顺眼——但谢爱莲在回到京城之后,她们的友谊就自然而然地续上了。
虽说这些几乎已全都嫁为人妇的女郎们重新聚在一起的时候,大家一开始还会因为年龄和身份上的变化而有过些许的不自在,但这种不自在很快就消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谢爱莲的祝福和担忧:
“你等下进宫面圣的时候可千万小心哪……那可是摄政太后,她当年为了让所有胆敢怀疑她的人闭嘴,甚至都能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右手给连根砍下来!”
“如果说对别人狠也就算了,但她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也这个样子,总感觉你一不小心就会被算计了去。”
也幸好她们为了这次重逢,专门包下了这间酒楼,就连事务最繁忙的一品诰命也特意为今天的聚会留出了一天时间,这才让这番近乎“窥探摄政太后行踪”的、大不敬的话语没有流传出去: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我让我夫君帮你打听打听这位陛下的脾气和爱好?投其所好的话,应该就不会出事了吧?”
“这个办法不错!正好我也是宫中女官,虽说掌管的不是什么要紧事务就是了,但总归也能帮你打听打听。”
谢爱莲环视着这些坐在她身边的女子,一时间甚至都有了种恍惚感,就好像这些年的时光都从来没有从她们身上流逝似的,她们还是那些在世家的诗会上谈笑自如、击鼓传花、流觞曲水的少女,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为身边的姐妹出谋划策,不管这些办法对解决问题到底有没有用,但总归是一份心意。
而这份心意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谢爱莲要去考明算科的这件事上。
立刻就有人兴致勃勃地提出了建议:
“不如到时候我们再找个机会聚一聚吧?这样既能找个正当借口出来玩,又能让阿莲能放心进考场。”
“哎哟,你想出来玩就直接说嘛,不要总是拿阿莲当幌子——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个习惯还是没改!就好像当年你想逛花灯会的时候,分明都没邀请阿莲呢,却和家里人说什么‘已经和谢家的阿莲约好了’,来个先斩后奏,要不是我也认识阿莲,我可就真的被你给糊弄过去啦!”
“别的不说,你就说管用不管用吧。”
“管用管用,而且这么看来,由我们来送阿莲进考场可真是再合适不过。考试的时候因为要过搜身的环节,所以男女考生是分别在两个考场里的;且为了防止窥探内闱的情况发生,女官考场外十丈距离内甚至都不允许出现男人。”
“如果阿莲的父母要去送她进考场,怕是还没进贡院大门,就会被拦下来吧?这样一来,岂不是同为女郎的我们去送阿莲进考场更合适!”
在这一片热热闹闹的氛围里,突然有个弱弱的声音横插了半句话进来,就好像当年在诗会上,人人都打趣着谢爱莲未来的婚姻和丈夫的时候,也是同样的一道声音试图点破过秦越的本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