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玉台。华夏千古高气象,合该今日出英才!3
摄政太后接见谢爱莲的地点选择在了御书房。谢爱莲遵照礼仪女官的教导,恭恭敬敬上前后,在白玉阶前三拜九叩行大礼,口呼“万岁”:
“草民有幸,得见天颜,恭祝陛下凤体康健,福寿千年。”
按照正常的礼节,在拜见完毕之后,只要述律平没有为难谢爱莲的意思,当场就会叫起,然后寒暄几句之后,再对她的学问进行考核。
不管考核结果是否令人满意,总之都会赏赐些金银珠宝古玩以示安抚,然后让谢爱莲回家去等消息,如果顺利的话,额外开恩加封官爵的圣旨,在数日内就会抵达谢府,然后谢爱莲就可以一飞冲天,和她的女儿一起翻身过上好日子了。
自古以来,上位者接见人才都是这样的流程;哪怕是塞外的游牧民族,在越过长城入主中原后,也难以避免地在方方面面或主动或被动地进行了汉化:
草原上的女子原本能够和她们的父兄丈夫一样,在马上打天下,当年在和茜香国交战的时候,也出过不少威风凛凛的女将;甚至在金帐可汗去世后,述律平作为他的妻子,理所当然地接手了他所有的事务,也没什么人用“女子不能干政”的理由去反驳她。
然而在十几年后,在残留在中原的那些没被茜香国带走的旧习俗的影响下,那些原本能够挽弓搭箭、一箭命中百米外的靶子的女郎们,已经在向世家女们看齐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小至衣着饮食,大至科举官场,长江以北的魏国正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混合风貌:
他们虽然还保留着塞外的部分习俗,但是又难以避免地被感染上了中原文化的痕迹;而在这种种痕迹的侵染下,又以礼仪方面的最为明显。
——综上所述,可想而知,在谢爱莲按照前半部分的正常逻辑被叫起后,直接省略了后半部分的“寒暄问好”,就开门见山地进入主题,是多么令人震撼的一件事,同时也能看出当朝摄政太后述律平是个多么直接的行动派。
更何况谢爱莲要面对的考试难度和严格程度非同以往。
她在被两位宫女从地上搀扶起来之后,直接就引到了一旁的小桌子旁坐下了。这张桌子上放着宫中制式的算筹和算盘,摆满了账本和笔墨纸砚,还有一张写满了各种刁钻题目的明算试卷和厚厚的一沓账本:
先考理论,再考应用,当场出分。
更要命的是,述律平半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就在她不远处坐下了,甚至还从一边的桌案上拿了圣旨来看,明显打算把今日的考核从头盯到尾。
——类比一下这个严格程度和重要程度,就等于在国家领导人的注视下,进行十对一盯梢的提前批高考。
谢爱莲:……这是什么魔鬼考试!谢天谢地,幸好太后陛下这幅不按常理出牌的架势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和秦君莫名合拍……总而言之,感谢秦君!
于是她不慌不忙地磨墨铺纸,略微看了一下面前的账目和试卷,立刻就来了个一心二用,同时心算两边的题目;与此同时,秦姝在一开始给她进行这种高压题海模拟考时候的教导的声音,也在她的耳边响起了: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考的其实不是你的才华,而是你应对危机和压力的本事。说得再明白些,当负责考核你的人拿出这么多东西的时候,就没指望你真的能做完。”
——就好像现代社会里的国考行测,出题人是真的没指望你能在一百二十分钟里,真的把一百三十多道上至数学计算数据统筹,下至语文文法天文地理的题,全都做出来,基本上所有的培训机构在上课的第一时间就会告诉学生们,放弃数学吧,先把能拿的分拿到再说。
“如果是别的普通人的话,我接下来就该说‘能做多少算多少,展露出自己的本领来就行’;但如果是你的话,阿莲,你肯定能把这些题目全都核算完。”
——但如果真的有人能把所有题都做完呢?
就在谢爱莲在这边落笔的那一瞬间,秦姝的最后一番叮嘱也终于到了尾声,成功让她心中仅有的那点不安,也像是初春的残雪见到了盛夏的阳光那样,瞬息间就有消隐无踪了:
“不要藏拙,不要伪装。上位者愿意用这样的手段来考核你,分明就是重视你的能力;又不经意间把你给小瞧了,认为你不过是个聪明一点的普通人。”
“既如此,你就该给她一个超规格的震撼,让她知道自己的所有算计都落了空。强者识得强者,力量尊重力量,你只有在展露出自己的本领之后,才会得到她真正的看重!”
于是在这种“被国家最高领导人进行一对一盯梢监考”的情况下,还有断腕太后之间把小半个朝堂的大臣都屠杀了个干干净净的“伟绩”在先,绝大多数人在这种阵仗下都会多多少少露怯害怕,可谢爱莲半点惊慌失措的神色都没有,提笔作答的时候,甚至还有些超然脱俗、临危不乱的大将风范在身上了。
述律平见此,便又在心底暗暗将自己对谢爱莲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层:
根据这几天自己的心腹暗卫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谢家并没有给她提供太多的学识方面的帮助,然而陡然遇到这样的难题之后,她依然能面不改色,由此可见,绝对是个经得住大场面的稳重人。
——由此可见,世间很多美好的误会,就是这样产生的;更要命的是,你还不能说述律平的判断不对。颇有种“拿着正确的地图,走了错误的路,然后误打误撞一头撞到了正确的终点上”的戏剧感。
而正在谢爱莲忙着考试的时候,那边的谢端也没闲着。
他将一块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偷偷摸摸塞进自己包裹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料拿了出来,揣进袖子里,出门前还跟妻子汇报了一下自己的去向,看起来别提多正经多顾家了:
“陛下即将加开恩科,我在家里读书读得闷了,想出去透透气,顺便去上香,求文曲星保佑我高中。如果我能顺利金榜题名,那么夫人你也就不用跟着我吃苦了。”
“我看今天天色很好,你要和我一同出去散散心么?”
他之前收拾东西的这番动作十分隐蔽,如果田洛洛不是已经抛弃了对谢端的大半滤镜,还真的很难发现他究竟在干什么;而且从那个种族成谜的替身的角度来看,也的确很难发现谢端的举动。
只见那位荆钗布裙的美貌女子对谢端柔柔一笑,温声道:
“既如此,郎君早去早回就是了。家里还有孩子等着我照看,况且我们刚刚落脚,还有行李要收拾,只怕我一时半会忙不过来,难以分身。”
田洛洛越听这话越觉得微妙,可见谢端发出的“一起出去散心”的邀约并没有多真诚:
如果他真的有心让自己的妻子出去放松一下,就不该把这么多活计全都交给她一个人,半点休息的机会也不给。
怎么,你一个大男人,做点家务还能委屈死你不成?况且就算你真的拉不下这个脸来,去做“女人家的活计”,那多花点钱雇个人来做事总是可以的吧?
结果谢端不仅什么都没干,甚至还在这里假惺惺地对那个替身说“辛苦你了,那你就别去了”,可见从一开始,这人就没想带妻子一起出门,只是为了博个明面上的“爱护妻子”的顾家的好名声而已:
因为在任命官职的时候,还有十分重要的一项,那就是对此人的品德考察。
说来也巧,上一位在品德考察中屡屡取得优良成绩,只可惜政绩实在烂得拿不出手,因此这才错失了无数次升迁机会的人,正好是谢端那位素未谋面、甚至双方都不知道还有彼此这么个人的姐夫,大名秦越。
而谢端不想让妻子跟着的原因很简单,他想要鉴定一下这位“神仙”的身份真假。
细细想一下,就会发现秦越和谢端这种的思想真是太复杂、太典型了:
在发现有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管我配不配得上,总之得先把这个便宜给占到了再说”;然而等日后,强行拿下这份与他的能力不匹配的好处后,所展现出来的种种问题一旦显露,他就立刻把所有的锅都推到别人身上了。
就好比秦越在女儿出生后,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只要有利可图,哪怕是亲生女儿也照样能卖”的本质,而引得谢爱莲与他一刀两断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进行自我检讨,而是认为“这个赔钱货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同理可证,当谢端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日益虚弱之时,哪怕已经有人给他开了药,还是免费的、看似十分对症的药——事实上半点也不对症,谢端会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实在是因为那药里添加的大量止痛麻醉类的药物,把他的感官都给蒙蔽了,这才让他产生了“我的身体正在好转起来”的错觉,事实上那些寄生虫们还是欢快地在他体内游走着,要不是他命不该绝,这些东西都能把他从内而外吃得只剩一张皮——他内心的怀疑之情也半点没减少:
不对啊,你如果真的是神仙的话,怎么会预料不到我的健康状况?我以前看话本子和听故事的时候,只在那些一不小心娶了妖怪的人身上见到过类似的事情……总而言之,我怀疑你是个妖怪!不行,这种事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得去再找个帮手。
于是借着“出门散心”的旗号,谢端最后也真的找到了帮手,只不过他找到的这个帮手也十分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