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消息最终也成功经由了这位官员的手,抵达了摄政太后的面前。那可真是一段混乱的时光,真的是口水与骂声齐飞,每日互相攻讦的奏折在摄政太后述律平的桌子上堆起来的时候,都有足足数尺高。
——在这么一番混乱中,谢家的旁支文官们费劲千辛万苦,帮秦慕玉递上去的折子,倒真的成功混了进去,完美地达成了一个“虽然这事儿不起眼,很难被人注意到,但如果秋后算账的话也不能说我不认真,因为我真的上过折子为扰民告罪过了”的状态。
这番争执最后被不胜其烦的摄政太后下令,各打五十大板结束:
谢家管家拐卖良家做奴妾,理应死刑,眼下既然人已经死透了,就不必再讲别的了;至于谢家,虽说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但毕竟也是个帮凶,就让谢家家主罚俸半年以儆效尤;另一边和谢家唱对台戏的家族,你这次做得很好,我就不罚你了,但如果下次你继续这样搞事,就要连着这次的挑拨离间一起受罚。
一时间,半个朝堂上的人都被这十分公平的“一起挨打”的处理方式给打得叫苦连天;然而也正是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很难有人注意到,这位管家迎娶的那十几房小妾,在得到了此人被阉割成了非法太监,且拐卖人口的罪行即将暴露,即将被没收家产、下大牢、判处死刑、秋后问斩之前会被严加看管的消息后,只是做了个表面上的伤心的样子,实际上一拿到摄政太后那边给的遣散费和卖身契,就一秒都不想多待地离开了这里,从正房到小妾加起来想留下来给这人守寡的,恐怕连半个手指头都凑不出来。
由此可见,真的不是什么人都想借着“用美貌换取权力”的这条路往上爬的,只可惜还是有人看不透这点。
谢爱莲的反应,在谢家主家的人看来,真是“给脸不要脸”的典型,以至于接下来的三日里,谢家内部对谢爱莲的态度也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
主家和部分还头脑不清醒、依附着他们的人认为,谢爱莲虽然不知好歹,但她现在是摄政太后点名要见的人,就万万不能出岔子。
因此表面上,他们还是做足了礼节,将宫中派来的、专门教导谢爱莲礼仪的女官给照看得那叫一个妥当,心想,等你面圣回来,还不是要落到我们的手心里?到时候肯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也有不少旁支的人认为,这是谢爱莲在对他们发出信号。毕竟在和主家撕破脸之后,如果能将这个消息放出去,将会有多少同样不愿再受主家压迫的人齐齐赶来,投在她的麾下?这个举动虽然冒险到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但如果想要突破主家的压制,的确就该有这样破釜沉舟的气势,才能够吸引到同样具有反抗精神的人!
于是这三天里,这帮人纷纷写好了上门拜见的帖子,还有些性子比较急的人已经开始打听起谢爱莲有什么爱好来了,打算来个投其所好,等谢爱莲被外放任命出去后,他们就跟着一起过去,在“京城谢氏”之外,再造第二个谢氏出来。
——然而很可惜,谢爱莲等人的这番作为还真没有这么深刻的考量。
她们只是单纯地打心眼里认为,在一帮小女孩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要成为大人们用来获取利益、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工具,实在太痛苦,也太可怜了。
只可惜能理解她们想法的人太少了,方圆百里内怕是也找不出一只手的人数来,还得把秦姝也算上,才能勉强凑够这些人。
而很不巧,谢爱莲的父母也不是这样的聪明人,只不过这种“不聪明”和“害人”之间,还是有着相当明显的区别既是了。
等秦慕玉把在自家院子外面这一群各怀心事、乌泱泱的人给送走后,刚回到室内,就见那位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自己外祖父的老人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对谢爱莲连连摇头道:
“你这也太偏激了……日后如果太后不赏识你,你求不到官职,还是要和主家打好关系,给自己留条退路的好。”
在他的另一边,那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人也在握着谢爱莲的手殷殷叮嘱:
“进宫面圣的时候,宁愿求稳,也不要过分展露锋芒。阿玉是你的姑娘,我们管不着,但我们的话,你总该要听一听的吧?好孩子,你现在正处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就更不能行差踏错,千万要为自己的将来考虑才是哪!”
这番话听起来和主家那帮人说得竟好似没有半点差别,当场就让秦慕玉皱起了眉,准备推门而入打断这两位老人的话头的时候,秦姝先她一步开口了:
“请允许我打扰一下两位老人家,女郎她现在还要进行今晚的最后一次模拟考,实在不该再在这些俗事上浪费时间。”
“不管两位对她想再叮嘱些什么,不如都等到她进宫面圣回来后再说,如何?”
不得不说,眼下这种情况让秦姝来说话,果然更合适一些。
因为秦慕玉的神仙身份已经被隐藏了起来,在以谢父谢母为首的绝大多数人眼中,这姑娘就是个普通的小外孙女就是了,而身为晚辈的秦慕玉,是真的不好随随便便就打断长辈之间的交谈的,否则那也太失礼了。
——但秦姝不同,她是“西席”,不是“晚辈”。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在重视孩子学习的家长面前,老师说的话有时候比圣旨都要管用。
更何况“模拟考”这个名词,虽然听起来很新颖,但结合一下书房里模拟考场的布置,也就很好理解了:
提前在家里打个底,了解一下考试的流程和考场的布置,等真正入了场之后,肯定能事半功倍,夺取鳌头!
秦姝话音落定后,谢父谢母对视一眼,齐齐止住了话头连忙起身,这么个按照常理来说能唠上半个多小时的话题,此时此刻,竟然真叫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她需要学习”给带过去了:
“秦君说得很对,既如此,我等改日再来拜访。”
“我的女儿打小就聪明,只是不知这么多年过去,还能不能行……秦君请千万不要太心疼她,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此言一出,谢爱莲突然从那种过分沉闷的、似乎都能让人窒息的压迫和灰暗里,找到了一点突破口:
我的父母,和主家的人还是有区别的。
如果真的是主家的人,他们只会觉得女人读书是可有可无的小事,不会这么认真对待;而我的父母虽然说着跟他们相似的话,可事实上,他们还是觉得我能够通过这条路,搏个前程出来。
否则的话,他们现在就不会为了这么个小理由而离开,而是劝我莫要太执念,还是安心学习礼仪比较要紧。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的父母,明明也是在关心我,照顾我,希望我能够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并没有像主家那样,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婚姻上……可为什么他们的话语,会和主家的人那么相似,甚至带给我同样的痛苦?
抱着这样的怀疑,谢爱莲在送父母出门的时候,不自觉的就将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父亲,母亲,请留步,我有要事相询。”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是旁支的女儿,你们还会从小就劝我藏拙么?”
这个问题一出,谢母当场就吓得面色惨白,拼命上前去捂住了谢爱莲的嘴,往周围不放心地看了又看才惊恐道:
“胆子愈发大了,怎么敢就随随便便说这些?!要是被主家的人听见,日后还不得为难死你!”
谢父也不赞成道:“就算你能得陛下青眼,但万一他们暗中给你小鞋穿呢?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凡事还是留有三分余地的好。”
然而这两人的轮番劝说和迂回态度,却并没能让谢爱莲软化下来。她只是倔强地看着她那苍老的父母,只觉在心底涌上千百万种情绪,让她一时间都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如此门阀……真是可怕。
哪怕是让我这个身在其中,却又因着来自仙人的帮助能暂时超脱于外,只受利不受害的人来看,也有被抽筋吸髓的感觉;就更别提那些得不到神仙助力,只能默默忍受来自主家的剥削的旁支了。
而谢父谢母在没能得到女儿的应声后,心知今晚若不能拿出个明确的回复来,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谢父只得叹了口气,低头惭愧道:
“阿莲,对不住,是阿父不好。如果我不是出身旁支的话,你的确不用受这个委屈……”
谢母也叹道:“若我俩再争气些,你这么聪明,哪儿用得上藏拙?十几年过去了,我现在都还能记得你当年入家学的第一天,回来就能给我理清家中当月所有账目的聪明劲儿。”
谢父对自己女儿的聪明劲儿,向来只是处于一个“我知道但是我没亲眼见过”的状态,只有曾经直面过谢爱莲在算术方面的过人天赋的谢母,越说越感慨了,甚至如果此时有人不要命地路过这间院子,将这番话报上去,说一个“谋逆”都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