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这里动用私刑把他给杀了的话,先不说谢爱莲的小院会不会因此和主家撕破脸,至少从道义上就过不去——如果不让这人“趁火打劫拐卖良家妇女”的罪行大白于天下,不能还那位还被关在宅子里等他回去的第十八房小妾讨个公道,那这一身本领,就彻底变成了耍威风、充场面的工具,而不是实实在在能用来帮助他人的东西了。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但在将这人押解到衙门之前,因为两人比武的时候没能收住手,于是不小心给他身上添了点伤口,有这种突发状况的存在,那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啦。
更何况秦慕玉分明发现,在自己出手前的那一刻,她那双能看清几丈开外的靶心上的纹路的眼睛,分明留意到了秦姝从角落里悄悄向她比了个手势:
只见玄衣金簪的女子竖起两根手指,开开合合,做了个剪刀的形状,随即在另一只手竖起的食指根部狠狠一合;这一合过后,那只竖起的食指立刻就像是被吸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似的软趴趴地弯了下去,再起不能。
这个动作,这个暗示,真的是能够跨越古今中外、种族性别,达成完美的共鸣:
阿玉,阉了他。
秦姝的这番暗示的用意十分深远,而秦慕玉也奇迹地彻底理解了她的想法:
不管是按照天界的法条还是人间的法律,这人横竖都是要死的,但如果随手做点多余的事情,就能让这家伙在死前受尽罪,那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呢?
毕竟说到底,这家伙的罪过,他给那些被他强占了的“小妾”们造成的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损害,难道真的就可以一死了之来偿还么?
便是他在死后,下到十八层地狱中去,在刀山火海、油锅冰牢里受尽苦楚,可如果这些受过他伤害的女孩子们灵感不强,无法通过做梦看见这头肥猪的惨况,那不被受害者所见的刑罚,又有什么用呢?
既如此,理应来个现世报才是。就让这家伙带着满身伤痕,带着身为太监的身份,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死在刑场上,也算是让他起到了一点“警示后人”的最后的用处了。
——而且细细算来的话,秦姝身为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掌管三界姻缘红线,要将这条“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拉歪了”的红线给纠正回来,惩罚这恶徒,也算不得越权。
你见过狮子捕食猎物么?你见过花豹追逐羚羊么?
自然界最出色的猎手,总能够在捕猎的时候,在许多奇妙的地方达成微妙的一致:
比如说在没接近猎物之前,它们都会利用周围的环境伪装自己,将自己的一身皮毛隐藏在颜色相近的草丛灌木之内;比如说在追逐猎物的时候,它们都是既有耐心也极有力量的、比起人类来也不逊色多少的好猎人,甚至还会用打围的方式,将羚羊们往自己的种群设下的包围圈的方向驱赶过去。
谁也不知道人类是怎样从这些肉食动物掠食者的身上学到了打猎的技巧的,总之这个模式不管是在后世还是在现代,竟格外一致地在许多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将人类和动物吻合在一起了:
男人们在没暴露自己本性的时候,都装得那叫一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才高八斗又爱护弱小,就像谢端之前表现出来的那样。
直到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任劳任怨为自己分担家务、绵延子嗣的妻子后,他们才会彻底脱下那层伪装,就像捕猎者从幽暗的密林中一跃而出,狠狠咬住猎物们的喉咙,哪怕鲜血横流也不松口,直到弱小者彻底咽了气,才会将其吞吃入腹,进而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然而如果抛弃这种会令人产生十分不愉快的回忆的联想,只看秦慕玉眼下在做的事情,就会发现她的行为其实也和“玩弄猎物、追逐猎物”的捕猎者差不多。
——由此可见,强者的共性都是一样的,从来都没有什么性别之分。
真要说什么区别的话,那也就是这位自以为占据着权力上的强势地位的男性,行动更笨拙,体格更肥硕,受此影响雌激素分泌过多导致他的声音更尖细,在黑夜里痛哭流涕血流不止打滚的时候,更能引来周围人的好奇和关注吧?
果然没过多久,这位管家的惨叫声就划破了夜空,引得周围的不少人都满怀好奇地从自家的小院子里走了出来,试图竖起耳朵,把这边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一些:
不是,等等,我们真的没听错吗?那个正在哭爹喊娘的人,是主家那个平常都恨不得用鼻孔看我们所有人的管家?他那么一个好面子的人,眼下竟然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一时间,不管是被他平日里的前倨后恭给气得不行的、其余的主家的人,还是从来就只能被他“自恃身份”当面鄙视的旁支的人,在这个晚上,竟然跨越了身份上的鸿沟与地位上的差距,两方人马齐齐在同一世界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的赞叹:
真是老天有眼啊,可算是恶人更有恶人磨,叫这人撞在个能治他的人手里了!
——虽说秦慕玉的情况绝对算不上什么恶人就是了。
别的不说,单看她在同一辈人中的高大形象就行了。
她刚回到谢家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们都从自己的闺阁绣楼中,远远地看过她的车驾,带着满怀或憧憬或艳羡或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遥遥注视着这位能够自己骑着马、英姿飒爽地从谢家大门被接回来的大姐姐。
不管这些女孩子是主家的还是旁支的,总而言之,在见到了秦慕玉如此潇洒自由、来去如风的做派后,几乎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齐齐抛弃了多年来接受到的“笑不露齿、行不动裙”的淑女做派,从心底发出了对这位姐姐的最真挚的艳羡之情:
天哪,她看起来可真威风,真快活。要是我们也能这样该多好?就算不能建功立业,做些什么成就出来,但至少不必日日夜夜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如果没有来自姐妹的邀请,甚至都不能踏出这个锦绣牢笼一步!
再加上秦慕玉惩治的,还是这位在旁支女孩子们的口中评价都不太好的、喜欢仗势欺人的主家管家,如此一来自然皆大欢喜,在各家各院中,不管是秦慕玉的同辈还是长辈,在这一刻都做出了相当一致的评价——只要千万注意得小心翼翼关起门来,别让这番话落到主家的人们耳中就是了:
“揍得好,揍得再用力些!”
“咱们这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不过要我说,实在应该再用力些!就当是替我们所有人一起出手揍的了!”——这是正关起门来咬耳朵说悄悄话的一对夫妻。
“痛快痛快,实在出气!早就看这些弯弯道道的人情往来不顺眼了,有什么问题不是动一番拳脚解决不了的呢?”
“这家伙多少年前就很欠一顿胖揍了,谁给他的这个胆量,不管看谁的时候都恨不得拿鼻孔对着对方?”
“妙啊,实在是妙,我刚刚仔细听了一下那边的动静,这女郎应该用的是枪,而且我听这番架势,这套枪法实在是精妙绝伦,她将来一定也是个有大出息的人物,我们可千万得和他保持良好关系才行。”
“发生什么事了,我刚回来……等等,那头猪被人揍了?我对天发誓,这不是我干的,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动手去给他套麻袋!”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出来???”——这是谢家的几位旁支武将,看这个说话的语气就能判断出来。
“这、这真是……有辱斯文,成何体统哪!打就打了吧,怎么弄出这么大动静来,要是日后有人拿住了这个把柄,在陛下的面前进谗言,说这位女郎生性暴烈不服管教,可怎生是好?”
“狭隘了,兄弟,你这样就把路给走窄了。也就咱们文官才讲究这一套,你看看和摄政太后陛下一起在马背上打天下的武将们,哪个不是直来直往的爽快人?”
“正是这个道理。要是这位女郎将来也想走武将的路子,虽说有些难,但或许没准这脾气正好能得了陛下的青眼呢?”
“……胡闹!考试做官这种事情,都是宁求稳妥,也不好剑走偏锋找捷径。万一摄政太后只是偏爱那些老将,连带着爱屋及乌地觉得他们的脾气不错;可咱们家的这位女郎和陛下并没有那么深的情分,万一让陛下觉得她年轻气盛,还要多加磨练怎么办?”
“此言不错。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赶紧给这女郎写个请罪的折子递上去,用春秋笔法模糊一下她今晚的做派,不要说她直接就出手揍人,只说这是见到家中恶奴势大欺主、作恶多端,因此这才仗义出手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女郎的母亲是谢爱莲来着?那快写吧,这一家人从上到下凑在一起也凑不出半个文官来,要是让他们自己去想这件事,指不定都好几年过去了他们也反应不过来,扰民到这个地步是要上折子解释的!”
“快快快,过来帮我磨墨铺纸,总不能让愿意帮咱们出头的女郎就这样被不明不白地阴下去……等宵禁解除后,你立刻带着我的帖子去拜访今夜正在大理寺当值的御史弟弟,叫他帮这个大侄女把告罪折子递上去。”
“???等等,谢爱莲是你的外甥女吧,不是侄女,如果她的生父是谢家人,那才算是你的侄女。”
“你们山东人怎么天天都有这个闲工夫讲究那些乱七八糟的辈分啊!而且你的注意力是不是放错重点了!”
——很明显,这帮正聚在一起讨论要怎么给秦慕玉善后的人明显是文官,看这个措辞和曲里拐弯的想法就知道。
“阿玉姐姐好辛苦哦,又要备考,又要帮母亲打理家务,还要负责惩治这个不知进退的下人……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姐姐。”
“哟哟哟,妹妹这话说的,就好像我们不会心疼阿玉姐姐一样?敢情全天底下的贴心可意共一石,你自己独占八斗,我们剩下所有的人平分那两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