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以有人这样……!
江南玉一时咬牙切齿。想要发落楚修,却不知为何心底居然有丝害怕。
这丝害怕让江南玉晦暗幽微的心底更加害怕。他不是害怕害怕本身,而是害怕自己害怕的情绪。
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能量,为什么他敢这么做。
江南玉聪慧绝顶,以前能轻易地洞悉他人的动机的想法,如今他却看不透猜不破一个区区御前带刀侍卫的想法。
那这个皇帝他怎么做???
他要发落这个御前侍卫,他要赶走楚修,可是……
这不是证明自己怕了吗?
江南玉又翻了一个身,已经初春了,又穿着睡袍,燥得很,他有点贪凉,半边身子都露在纹着五爪金龙的被子外面。
他睡不着,想个合理的主意发落楚修。他一定要楚修生不如死!没有任何人可以冒犯他!因为他是皇帝!!!他一定要用楚修最在意的事情惩罚他,他要毁掉楚修的一切!!
可是睡不着本身让他觉得更加害怕。他凭什么睡不着,他明日还要上早朝。
于是他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件小事,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睡着,楚修又不会跑,他只是一个低贱卑微的侍卫,自己什么时候想发落他都可以。
他一定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不会暴露自己的害怕的安排。
他又翻了个身。
——
从皇宫出来,楚修心情大好,裴羽尚来接他,见他满面春光,一时有些打趣:“怎么了,遇到梦中情人了?”
“那没有。”楚修笑道。
“那你笑什么?这么开心。”
楚修心下也有些感到奇妙,奇妙于江南玉的反应,他的反应实在是让自己太开心太痛快了。他来古代半年来这么些天,这是他笑得最爽朗最天真无邪的一天。
他第一次在江南玉那里感受到害怕。他居然会害怕!
他到底只是个孩子。他不知道做很多事情的后果。
希望他这次投鼠忌器,以后不要再对他动手动脚的了,这样自己的目的也完全达到了。
他真的该长点记性,不该自己一个人应激,也要江南玉感受一下应激是什么感觉。
让他以后看到自己就害怕。
至于其他的,他已经不管不顾了。上次江南玉砍了他一刀,让他意识到了在这样一个残暴不仁的帝王面前,哪怕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自己都可能死,那就破罐子破摔了,到底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想到那些江南玉打掉在地的奏折,楚修就微微扬起唇角。
“我可能当不了御前带刀侍卫了。”他说。
裴羽尚愣了一下:“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吗?”
“陛下应该会发落我。我有很大概率会掉脑袋。”楚修说道。
“啊???”裴羽尚吓了一大跳。
“算了,狗日的皇权,我躺平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去吧。我忍不了了。”
楚修不接受暴力和人身伤害,如果说之前他还愿意忍着,到了江南玉动手这个地步,他真的忍不了了。士
可杀不可辱。他也是有气性的,不是个乌龟王八,之前江南玉就反复在他的底线上摩擦,但是那个时候他想着还能忍一忍,现在真的忍不了了。
他开始后悔以前为什么要忍,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该强调自由平等。一步错,步步错,一开始退让,就无休无止,直到让到了江南玉砍了自己。
也许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教帝王做人,没人敢说他们的错误,自己又不是萧青天,有萧皇后这个靠山,自己什么也没有,人微言轻,有什么资格教人做人,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但是江南玉就是不对,就是做错了。
死了就死了,楚修现在反而想开了。反正他不亏,就算他成了历史上无名无姓的一具骸骨,他也值了。这辈子真值了,他忤逆过皇帝!
这么想着,他越发觉得内里气性舒展,这么些日子的憋屈一扫而空,“走,我们去喝酒。”
“好啊。”
到了菡萏酒铺。酒喝了一半,楚修的仆人秦周忽然走过来,避开酒铺里的其它人,悄悄在桌下递给楚修一张纸条。楚修在裴羽尚疑惑的眼神里看了眼纸条上的字,笑了笑,把纸条还给了楚修。
秦周等待着楚修的处置,楚修却摆摆手,在裴羽尚好奇的眼神中,根本没处理纸条的事情,笑说:“我们继续喝。”秦周领命缄默又忠诚地下去了。
“怎么回事?”裴羽尚伸头过来问。
楚修没说话,只招呼裴羽尚继续喝酒,正是春天,气候温暖,他喝酒的时候,捋起了自己的衣袖,白皙的手臂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裴羽尚笑说:“其实这道疤好像让你更有了点男人的魅力了。”
楚修在他的印象里因为年纪小,总是过于漂亮了。对,就是漂亮,太干净太纯粹了,没有世事沾染磋磨的痕迹,但是他现在有了,他的身上有了一道一辈子都不会消褪的疤痕。
人其实见不得别人干净无瑕的,因为有遗憾、龃龉的人生才是真实的人的写照,就好像疤痕的遗憾,这种遗憾会让人更加真实,更加可亲可近。以前的楚修太过完美,现在他的身上却有了生活的痕迹。
楚修哼笑一声,没搭理他,酒喝了一半,他忽然说道:“你知道哪里有美人吗?”
裴羽尚陡然听到他问这个,惊诧道:“你小子不会想开荤了吧?”
楚修没搭理他,只表明自己的诉求:“得倾国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