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们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迹部脸上那种程式化的、准备迎接世交的礼貌表情,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眼睫微微一压,眸光在那窄了一线的视野里定了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讶异,随即沉淀为一种更深邃的审视。
没有招手。他迈开步子,从容不迫地穿过人流,径直走向藤原一家。
“藤原叔叔,伊莎贝尔阿姨。好久不见,旅途辛苦了。”他微微鞠躬,礼仪完美,一副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模样。
“家父家母得知您调任回国,又有机会和两位重聚,都很高兴。只是他们因重要事务仍在伦敦,今天遗憾不能前来,特令我在此恭候。”声音是符合他年龄的清朗,却又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好久不见,景吾。”伊莎贝尔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上前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你长大了,亲爱的,谢谢你特意过来。”
凛的父亲也看向他,目光温和:“几年不见,景吾变得很有大人样子了啊。”
迹部微笑回应,是他惯有的自信模样,“承蒙您的夸奖。作为迹部家的一员,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然后,他的目光才完全落在凛身上。
空气有半秒的凝滞。与长辈见礼都已完成,此刻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跨越了四年空白的第一句对话。他的视线极快地从她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他身边那个巨大的的冰鞋包上。
该说什么?
说“好久不见”?太俗套。
说“你长大了”?太冗余。
一种微妙的、不知如何开启对话的生疏感,在空气中弥漫。
倒是凛先笑了起来,带着她那种在多元文化中浸染出的明朗,用英语自然地打破了沉默,“hey, alex! long time no see.”(嘿,亚历克斯。好久不见。)
“alex”这个称呼,像一枚小小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大门。这个几乎只有在他家族海外业务中才会用到的名字,自他回日本后,已经几乎不用了。再次从她口中听到,带着一种奇特的熟稔。
“long time no see.” 他面色平静,也用流利的英语回应,“and welcome to tokyo, aria.” (欢迎来东京,凛。)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凛还想说点什么,但迹部已经接过她父母的部分行李,引导他们走向停车点。她跟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落在迹部挺拔的背上。
他变得不一样了,更精致俊秀的面容,精心淬炼的气场,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便自成一道无形的界限。所以……也更疏离了。他的背影和她记忆中那个骄傲又有点别扭的小男孩重叠,又分离。
凛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在莫斯科的四年也会时不时通过邮件分享各自的故事,但好像,还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刚刚重逢的那一面,她甚至没敢像小时候、像在莫斯科那样,给许久未见的友人一个拥抱。那个在她生活里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礼节和抬手的冲动,看到他平静目光的那一瞬,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她拎着自己的冰鞋包,默默地跟了上去。
司机往车上安置大件行李的间隙,迹部非常自然地落后半步,恰好停在凛的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社交距离,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与长辈寒暄的正式感。凛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的香水味,带着玫瑰的香气,又混着佛手柑和雪松的清爽调,与东京夏日的闷热截然不同。
他目视前方,脸上还是那副社交表情,右手却极其快速且隐蔽地伸出,极其轻轻地拽了一下她束在脑后的马尾。
动作快得像一个错觉。
凛猛地转头看他。
迹部却已经若无其事地拉开了车门,彬彬有礼地请她父母上车。
凛愣在原地一秒,随即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笑了起来。
“上车吧。”迹部自然地接过凛手里的冰鞋包,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笑意。
“幼稚。”
时间和距离带来的陌生感,在这个突如其来、属于他们童年秘密的小动作里,烟消云散。他还是那个迹部景吾。或者说,他愿意继续做她记忆里的可以玩闹的伙伴。
车辆平稳地汇入东京傍晚的车流。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都市景观,高耸的发光广告牌,内心有一种微妙的不实感。
这里和伦敦不一样,伦敦是厚重的,优雅的,像一本摊开的旧书,每条街都在讲故事。这里和莫斯科也不一样,莫斯科是……磅礴的,热情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野性。
而东京,则是喧嚣繁华,一种充满未来感的密集与秩序。
“和想象中一样吗?”迹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唔……像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凛没有转头,目光仍然流连在窗外,但又没有聚焦,“所以,这就是你的家乡吗?”
迹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也落在窗外流转的灯火上。“对迹部家而言,东京不是‘家乡’那么简单。”
他微微侧头,深邃的蓝色眼眸在窗外落日的映照下,边缘泛出淡淡的金棕色,像在深蓝色大海里里撒了细碎金粉,贵气逼人,“应该说是,领地。”